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一一〇


  “唉!”她仍旧自怜自叹地说,“他们哪儿知道,我穿那双靴子,为的是我恐怕走那段顶崎岖不平的路,会把他给我买的这双好靴子毁了——他们哪儿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这件袍子的颜色,也是他给我挑的;唉,他们怎么会知道?就是他们知道了,他们也并不会在意,因为他们对于他,根本就不大在意嘛,可怜的人!”

  于是她就替她那位心上所爱的人悲伤起来,其实她现在这一切苦恼,都是她那位心上所爱的人褊狭的见解给她弄出来的。她当时只顾往前走,没想到,她这一次拿儿子来判断老子,因而在紧要的关头露出妇女的怯懦,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现在这种情况,正可以引起克莱老夫妻的同情心。他们两个,一遇到最坏的情况,恻隐之心就一发而不可制,但是未曾陷入绝境的人们微妙的精神苦恼,却难以引起他们的关切或者注意。他们只顾急于为那些税吏和罪人说句好话,却忘了那些文士和法利赛人[2],也都应该有人替他们分辩分辩。他们这种褊狭或者局限的毛病,在这种时候,倒正可以让他们两个把他们自己的儿媳妇,看作是百中之一该受他们拯救、应受他们爱怜的人。

  于是她又顺着原先的来路,拔步前进;她来的时候,本来就没抱很大的希望,她只觉得,她一生中,又遇到了一个紧要的关头就是了。但是实在却又并没有什么有关紧要关头的事发生;她没什么别的可做,只得回到那片穷山,过她旧日的生活,一直过到她能再鼓起勇气到牧师公馆去的时候。她在归途上,固然也曾不甘心埋没自己,把面纱揭了起来,仿佛是要叫世界上的人都看一看,至少她有的容貌,梅绥·翔特没有。但是她一面揭面纱,一面却止不住摇头难过。

  “这算不了什么,这算不了什么!”她说,“谁还爱这副容貌!谁还注意这副容貌!像我这样一个叫人遗弃了的人,谁还管她的容貌!”

  苔丝在她的归途中,与其说是一直前进,不如说是任意飘荡,毫无生气,毫无目的,不过是糊里糊涂方向不差就是了。她这样顺着又长又累人的奔飞路走来,不由得渐渐觉得疲乏,于是就常常往栅栏门上倚靠,在里程碑旁休息。

  她一直没进任何人家;等到走了七八英里以后,下了一座很陡很长的山坡,进了半村半镇的爱夫亥,到了她早晨抱着满怀期望吃早饭那个住小房儿的人家,才走进去坐下。那个人家紧靠教堂旁边,差不多就是村子那一头儿上的头一家;那家的主妇上伙食房里给苔丝去拿牛奶的时候,苔丝往街上看去,只见村子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村里的人都做晚祷去了吧,是不是?”她说。

  “不是,亲爱的,”那个老妇人说,“还不到做晚祷的时候;教堂还没打钟哪。他们都到那面一个仓房里听讲道去了。一个美以美会教徒,趁着早祷和晚祷中间的工夫在那儿讲道。他们都说,他是一个杰出的热烈基督徒。可是俺不去听他讲的道!在教堂里讲的那些,也尽够俺听的了。”

  待了一会儿,苔丝就起身走进村子里面去了,她的脚步都从两边的房屋那儿发出回声来,好像那是一个死者的国度似的。快要走到村子中间,就有别的声音和她的脚步声掺和;她抬头一看,只见前面离大道不远,是一个仓房,她就知道,那一定是讲道的声音了。

  在寂静、清朗的空气里,讲道的声音非常清楚,所以虽然苔丝走的是仓房有墙的那一面,讲道的讲的话苔丝却不久都能一句一句地听得出来。他那篇讲演,本可以想得出来,是一个极端的信心万能论一派的,说信心就是道德,也就是圣保罗的神学那种讲法。这位讲道的人,把他这种成见,完全像背诵的一般,指手画脚,大说大讲,因为他分明不懂得辩证的方法。苔丝虽然没听见他开头的话,却知道他这段演讲的题目是什么,因为他嘴里老把这一段《圣经》重复念叨:

  无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稣基督钉死在十字架,已经活画在你们眼前,谁又迷惑了你们,叫你们不信真理呢?[3]

  苔丝站在人群后面,一听这位讲道的所讲的教义,正是克莱的父亲那一派的,并且比他还更热烈一些,她就发生了兴趣;后来再一听,这位讲道的,正详细讲他自己原先怎样会信起这种主义来,她的兴趣就更浓厚了。他说,本来他的罪恶顶深重,他曾毁骂过宗教;他曾和放荡淫秽的人们交游过。但是后来有一天,他忽然醒悟了,他所以能醒悟的原因,从人的角度来看,大半是由于一位牧师的影响,起先他还把这位牧师粗暴地侮辱过;不过这位牧师临走的时候,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深深地印到他心里,叫他永远不忘;后来,借着上帝的恩惠,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了,变成了现在他们所看到的这种样子了。

  但是还有比这种教义更使苔丝吃惊的,那就是那个人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万想不到,会那么巧,居然和亚雷·德伯的丝毫不差。她脸上表现出一片疑而不决的痛苦之感,身子绕到仓房前部,在那前边走过。在仓房那一边,冬天低低的太阳,一直射到那个有两扇门的大门口;因为有一扇门正开着,所以阳光就射进仓房的深处,射到打粮食的地上,射到听讲的人和讲道的人身上,那时候,他们都稳稳地站在仓房里面,受不到北风的侵袭。听道的全是村里的人,从前她遇见过的那个拿红涂料涂格言的,也在里面。

  但是她的注意力,却集中在那个中心人物上,他正站在几个麦袋子上面,脸朝着门口和听道的人。午后三点的太阳,正射在他的脸上,把他映得清清楚楚。原先苔丝刚一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觉得,破坏她的贞操那个人正迎面而立了。她一心那样相信,本是奇怪的,而且是使人意气消沉,精神疲苶的;但是这种深信不疑的想法,却越来越强烈。现在再一看他的脸,更证明了一点不错,他正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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