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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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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天已经大亮了,苔丝又起身从树林子里出来,很小心地上了大路。其实她用不着小心;因为眼前连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于是苔丝就毅然地往前走去;因为,她想起那些鸟儿,昨天一夜都默默忍受痛苦,她就觉得,天地间的痛苦,原来有大有小,自己的痛苦,只要她能不把别人的意见放在心上,也并非不能忍受。但是现在既然克莱也是这样的意见,那她怎么能不把它放在心上呢。

  她走到粉新屯,在一个客栈里用早饭,那儿有几个小伙子,讨厌得很,都奉承她长得好看。这种情况,倒有些叫她生出了一种希望,因为她丈夫也许还能有对她说这种话的日子。既有这种可能,那她一定得小心谨慎,躲开这些路上偶然碰到而对她垂青的人了。想要达到这种目的,苔丝就决定不要再因为容貌的关系惹麻烦。所以她刚一走到了村子外面,就进了一丛杂树中间,把一件顶旧的女工衣服——一件自从在马勒村收拾庄稼以后连在牛奶厂里都永远没再穿过的衣服,从篮子里取了出来。又灵机一动,想了一个妙法,从行李捆子里取出一条手绢儿,用它把露在帽子底下的脸四围兜起,把整个的下巴、半个脸蛋儿、两个太阳穴,全都遮盖,好像害牙疼一样。于是又照着小镜子,用一把小剪子,毫不顾惜,把眉毛一齐都镊掉。这么一来,管保没人再和她硬起腻了,她才又往崎岖不平的路上走去。

  “这个大妞儿,怎么弄的这么怪模怪样的!”她往前走,头一个遇见她的人跟他的同伴说。

  她听见了这句话,就止不住满眼含泪,自己可怜起自己来。

  “不过,我不在乎!”她说,“哦,我不在乎!从此以后,我永远要往丑里装扮,因为安玑不在我跟前,没人保护我。他从前本是我的丈夫,但是现在却离开我走了,再也不会爱我了,不过我还是一样地只爱他一个人,恨所有别的男人,我愿意别的男人,都拿白眼看我!”

  苔丝就在这种情况下,往前走去;只是一片大地上跟大地一体的一个人形,完全纯粹是一个地里的女工,穿着冬日的服装;上身是一件灰色的哔叽半身斗篷,脖子上是一条红色毛领巾,下身是一件毛料子做的裙子,外面罩着一件棕中带白的粗布外罩,手上是一双黄皮手套。那一身旧衣裳,经过风吹,经过雨打,经过太阳晒,一丝一线全都褪了色,全都磨薄了。现在看她的外表,一点儿也看不出青年人的热情来了:

  姑娘的嘴已经冰冷,
  ……
  朴素地一层又一层,
  在她的前额上紧拢。[1]

  看她的外表,简直是毫无生气,差不多就是一个无机体,但是她的内心,却是活动跳跃的生命一本记录,以她那样年纪而论,很得算是饱经了人世的悔恨耻辱,受尽了残酷色欲的摧残,尝遍了脆弱爱情的欺骗。

  第二天虽然天气很坏,她还是照旧往前跋涉,因为大自然这种与人为敌的情况,是毫无虚伪,直截了当,一视同仁的,所以并不能使她感到烦忧。她既是想要找到一冬的糊口之资,一冬的栖身之地,当然一时一刻都不能耽搁。她从前做短工的经验,叫她决定不再找短工的活儿了。

  她朝着玛琳写信叫她去的那个地方走去,在路上过了一处农田,又过一处农田;她拿定主意,打算在真正没有其他办法的时候,才到玛琳叫她去的那地方干活,因为她听说那个地方非常艰苦,令人望而生畏。她起初要做点轻省的活儿,所以就找挤牛奶、养鸡鸭的地方,因为这是她顶喜欢的;这一类活儿找不到,就又找比较繁重的活儿;后来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她只得去找她最不喜欢的粗重活儿了——只得去找农田上的活儿了;这种活儿,真是又粗又苦,要不是没有办法,她决不会诚心乐意自动找着做的。

  第二天靠近黄昏的时候,她走到一片高下起伏的白垩质台地或者高原了,只见它在她下生那个山谷和她恋爱那个山谷之间展开。无数形如乳房的半圆形古冢[2],点缀在高原上面,老远看来,好像奶头累累的随布利[3],在那儿长身仰卧一般。

  这儿的空气,又寒冷、又干燥,那些绵绵的车路,下过雨以后过不了几点钟,就叫风吹得白茫茫的一片尘土了。树木非常地稀少,或者可以说没有,就是本来可以在树篱中间生长起来的那几棵树,也都让那些佃户们,把它们和作树篱的活树狠狠地盘结在一块儿了,因为佃户这种人,本是乔木、灌木和丛林天生的对头。在她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上,她可以看见野牛冢和奈岗堵的山顶,都仿佛和蔼可亲。从这片高原上看,它们有一种低矮卑小、毫不傲慢的样子,不过她小时候从故乡布蕾谷里看,它们却都好像直入云霄的高城峻堵。顺山摩岭往南海岸看去,只见许多英里之外,有一片水面,好像擦亮了的钢铁:那就是远远通到法国的那一部分英伦海峡。

  在她面前,坐落在一块稍稍低洼的地方上的,是一个残破零落的村庄。原来她已经走到棱窟槐了,已经到了玛琳佣工的地方了。她到这儿来,仿佛是前生注定,非来不可似的。她一看四围的土质那么硗瘠,就知道这儿的活儿,一定是最艰苦的。不过她已经尝够了寻找活儿的滋味了,不想再飘荡了,她决定在这儿待下去,尤其是那时正下起雨来。村口有一所小房儿,它的山墙往大路上突出;她先不去找寓所,先在那堵山墙下面站住了避雨,同时看着暮色四面拢来。

  “谁会想得到,我就是安玑·克莱太太!”她说。

  她把肩膀和背脊靠在山墙上,觉得山墙很暖和,她再一看,原来那所小房儿的壁炉,就修在山墙那一面儿,现在炉里的暖气,隔着砖墙,透到外面来了。她于是就把手放在墙上取暖,同时把脸也靠在令人舒服的墙上面,因为她的脸叫雨丝淋得又红又湿了。这堵墙仿佛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真不想离开那儿,让她在那儿待一整夜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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