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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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这位不切实际的小姐!只要咱们在新房里安置好了,你什么话都可以说,现在可别。那时候,我也把我犯的过错对你说一说。不过咱们可别让过错把咱们今儿这个好日子带累坏了。等到以后无聊的时候再说,倒是解闷儿很好的材料。” “那么,你不愿意我现在说了,最亲爱的?” “我不愿意,苔绥,实在不愿意。” 他们急忙就要换衣服了,急忙就要起身了,所以没有工夫再谈这个。她仿佛是听了他那句话以后,又想了一想,觉得放了心似的。还有两点钟的工夫,但是她对克莱的忠心,就像激流一样,猛冲急旋,使她前进,让她不顾得再思前想后,所以这个紧要关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她唯一的愿望是:让自己做他的人,管他叫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亲人——然后,假如必要的话,死去[2]——这种愿望,她自己抵抗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到底叫她从她使筋拔力、一味回顾往事的狭径死路上,轩翥高举了。她梳妆打扮的时候,心里只是一片五光十色的迷离景象,它的辉煌把一切可能发生的不幸,都完全压伏下去了。 教堂离得很远,又正是冬天,所以非坐车去不可。他们在一家道旁客店,定了一辆轿式马车;这辆车还是从前有驿车[3]的时候,店里的老家当,一直放在店里,轮瓦厚、轮辐重,大个的车架子弯着,绷簧、缰绳都特别粗大,车辕就像攻城的大木桩。赶车的是一个齿尊容庄,整六十岁的老“僮”——因为年轻的时候,老在露天底下,叫风吹,雨打,太阳晒,再加上好喝酒,所以老害风湿性的痛风;自从不用他赶车以来,已经有二十五年了,他老站在店门前,什么也不做,仿佛专等旧日的光景重新回来似的。从前他在卡斯特桥的王徽店里,当了多年的正式车夫,叫那时候那种时髦华贵的车辕,把他左边那条大腿的外部,磨得永远血淋淋的,成了一个永远不能收口的创伤。 当时他们一行四人——新郎、新娘、克里克先生、克里克太太——就在这辆又笨重又吱吱响的车里坐好了,那位老朽不堪的车夫,就坐在他们前面。克莱很盼望他那两位哥哥,至少能来一位给他做伴郎;他写给他们的信里,曾经微微露过这个意思,不过他们都没有回信,这就表明,他们是不肯来的了。他们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自然更不能指望他们帮忙的了。也许他们不能来倒也好。他们并不是世路中人;且不必说他们对于这门亲事的意见,即便在牛奶厂里,和厂里的人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像他们那样又酸又臭,也一定要觉得不舒服。 当时的情势,推动苔丝前进,把她驾在云端,使她对于这种事情,一概不知道,对于一切东西,一概看不见,对于往教堂去的道路,也不知道是哪一条。她只知道,克莱紧靠在她身旁,除此而外,别的情况一概是一片迷雾,含有光辉,往外映射。她现在真成了只有在诗歌里才存在的那种天上人物了,真成了从前克莱和她一同散步的时候常对她说的那种古代天神了。 婚礼既然是采取许可证那种办法,所以教堂里只有十二三个人;不过,就是有千儿八百人在那儿,于她也不会发生更大的影响。他们离她现在的世界,简直和天上的星辰一样地遥远。她宣誓[4]说要做他忠心的妻子那时候那样郑重严肃,真使人觉得如登九天;平常男女的爱慕,让那种情况一比,可就显得轻薄而不庄重了。在仪式停顿的中间,他们两个一齐跪在那儿,她不知不觉地歪到他那面儿,肩膀碰着了他的胳膊;因为她那一刹那间,起了一个惊心的念头,所以出于机械,做出那种动作,为的是要知道一下,他一点儿不错,的确是在那儿,好把一颗心放下,她把自己认为他对她的忠诚能抵抗一切的信心,巩固一下。 克莱知道,苔丝很爱他——因为在她全身之上,没有一点地方不表示她爱他的——但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对他的爱,究竟有多深,有多专,有多柔顺;不知道,她都怎样能为他忍痛受苦,为他赴汤蹈火,她都怎样矢志靡它,至死不渝。[5] 他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撞钟人正把钟从钟架子上动荡[6]起来,于是三种音调和鸣的钟声,铮铮发出,因为教区很小,所以建造教堂的人觉得,有三架钟[7],尽可以够区上教民们受用的了。她同她丈夫,经过钟楼,往栅栏门那儿走去,那时候,她可以感觉出来,钟声嗡嗡,从安着透气窗的钟楼上发出,把钟楼周围的空气震荡,绕着他们身外萦回,那种情况,就和她当时那种满腔情绪的心境,正是一样。 她在这种心境之中,觉得身外射来一片光辉,把自己映照,好像圣约翰在太阳里看见的天使一般[8];等到教堂的钟声响过了,婚礼所引起的情绪也安静下来了,这种心境才跟着消灭了。那时候,她的眼睛才能看出一切东西的细情来。克里克夫妇吩咐把自己的小马车套来,把那辆大马车腾出来,给他们一对新人坐,那时她才第一次看见那辆车的构造和形状。她静悄悄地坐在那儿,把车端量了好久。 “我觉得,你仿佛打不起精神来似的,苔绥。”克莱说。 “不错,”苔丝回答说,一面用手去按她的前额,“有许多事儿,都叫我心惊胆战。一切都太严肃了,安玑。别的不提,这辆车仿佛我从前见过,仿佛跟它很熟。真怪——一定是我梦见过它。” “哦,你听说过德伯家大马车的故事了吧。那是从前他们在这一郡里正红的时候,他们家出的一件迷信事儿,这一郡都传遍了,没有人不知道。这一定是你从前听人说过那个故事,所以现在看见这辆笨车,就又想起那个故事来了。” “我不记得我听人说过那个故事,”她说,“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呃——我现在顶好不要把详细的情况都说出来,只说个大概吧。在十六世纪或者十七世纪的时候,你们德伯家有一位老祖宗,在自家用的大马车里,犯了一件吓死人的罪。从那时以后,你们家里的人,总是看见那辆车的样子,再不就听见那辆车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不过我还是改天再讲吧。怪阴森的,一定是你先知道了那件事儿的一点影子,所以现在看见这辆老笨车,就又想起那件事儿来了。” “我不记得我从前听人说过,”她嘟囔着说,“你才说,什么时候我们家的人看见了那辆车?是他们要死的时候,还是他们犯了罪的时候?” “别说了,苔丝!” 他吻了她一下,不让她说。 他们到家的时候,她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难过,老打不起精神来。在名义上,她倒是安玑·克莱的太太了,但是在道德上,她有要求这种名分的权利吗?说她是亚雷·德伯的太太,岂不更对吗?她保守缄默,正直人也许要认为该受责备。难道浓烈的爱就能使该受责备的变成不该受责备的了吗?她不知道,一个女人,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也没有人能给她拿个主意。 不过,有那么几分钟,只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这是她最后一天,最后一次,到那个屋子里的——她跪下祷告。她本想祷告上帝,但是她真正哀恳的,却是她丈夫。她对那个人那样崇拜,使她几乎害怕,那不是什么吉兆。她意识到,劳伦行乞僧所表示的那种观念:“穷欢极乐,必有凶终恶果。”[9]她对那个人崇拜得也许太凶了,太厉害了,太不要命了,太不顾一切了,不是人受得了的。 “唉,我的亲爱的,我的亲爱的,我怎么爱你爱到这种地步了!”她自己低声说,“因为你爱的那个她,并不真是我,只是一个和我形影一样的人;只是一个我本来可以是而现在却不是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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