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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苔丝现在的生命之线,分分明明是两股儿扭成的,一股儿是绝对的快乐,一股儿是绝对的苦痛;这是她向来没经验过的。第二次做干酪的时候,又剩下他们俩在一块儿了。本来老板也帮忙,但是他和他太太,好像近来都看出来,他们俩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其实他们两个的恋爱,进行得非常小心谨慎,外人不过稍微有一丁点猜疑就是了。但是那天,不管怎么,老板却躲开了他们。

  他们正在那儿把奶皮掰碎,好往桶里装。这种动作,和把大宗的面包掰碎差不多。苔丝那两只手,让洁白的奶皮衬托得好像淡红的玫瑰。安玑正一把一把地把奶皮往桶里装,装着装着,忽然停住了,把两只手平铺在苔丝手上。她的袖子,高高卷在胳膊肘儿以上,他把头再往下低去,在她那柔润的膀子内侧那条静脉上吻了一下。

  九月初的天气,虽然还闷热,但是她那只胳膊,却因为在奶皮里泡了许久,吻着又凉又湿,仿佛新采的蘑菇一般,尝着还有点儿奶水的味道。不过她那个人,感觉非常锐敏,她的胳膊叫他的嘴一接触,脉搏就立刻加快速度,热血就立刻冲到指尖,原先凉阴阴的胳膊,立刻变得又红又热。于是仿佛她的心在那儿说了话:“现在还用得着再忸忸怩怩的吗?真是真,假是假,男人和男人之间是那样,男人和女人之间也是那样啊。”因此她把眼睛抬起来,把忠诚热烈的眼光射入了他的眼睛,把上唇也微微撮起,露出妩媚的浅笑。

  “苔丝,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吗?”他说。

  “因为你很爱我呀!”

  “不错,因为很爱你,同时也是预备要再求你。”

  “别再提了!”

  她露出忽然害起怕来的神气,怕的是自己的抵抗,在强烈的愿望下,不能坚持下去。

  “哦,苔绥!”他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这样拿逗弄人当做玩儿。为什么你让我这样失望?你几乎像一个卖弄风骚的女人了;我说实话,我觉得,你真是那样的人——真像一个都市里头等卖弄风骚的女人。她们也像你一样,冷一阵热一阵,叫人摸不着头脑。真没想到,在塔布篱这种偏僻地方,会碰到这种情况……”说到这儿,他看这番话真把她刺疼了,就又急忙改嘴说,“但是,最亲爱的,我知道你是一个顶诚实、顶纯洁的人。我怎么能把你看成一个风骚女人?苔丝,如果你心里真像你面儿上那样爱我,那为什么,一提到你给我做太太,你就不愿意?”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愿意!我无论怎么也说不出不愿意的话来!因为——实在并没不愿意么!”

  当时的克制,到了使她不能再忍的程度了,因此她的嘴唇颤动起来,只得急忙躲开。克莱觉得很难受,很不明白,所以紧跟在她身后,在穿堂里把她捉住了。

  “你得说,你得说,”他一阵的热烈,也忘了他两只手上满是奶皮了,把她搂住了,对她说,“你一定得说,你只能归我,不能归别人!”

  “我愿意,很愿意说,”她喊着说,“要是你现在撒开手,放了我,我还要详详细细地跟你说一说,把我的经历——我的一切——全都说出来。”

  “你的经历,亲爱的;是喽,当然喽;不管有多少,都说一说好了,”他瞧着她的脸,用由爱而生的戏谑之言表示允诺,“我的苔丝,我想你的经历,一定和园边树篱上今儿早晨头一次开花的野蔓草花所有的经历,差不多一样的多吧。无论什么都不妨对我说,可就是不许你再说你配不上我那种惹人讨厌的话。”

  “我要想法子——不再说那种话;等到明天,我再对你说明始末原由吧——不,等到下礼拜吧!”

  “礼拜天好吗?”

  “好吧,就是礼拜天吧。”

  她到底走开了,一直往后,走到院子尽头那丛削去树梢的柳树中间,才止住了脚步,在那儿,她可以藏得严严密密,不让别人看见。于是她一下趴在树下瑟瑟作响的丛芜长枪草上,同倒在床上一般,身子蜷伏着,心里怦怦地乱跳着,苦恼之中夹杂着一阵一阵的快乐;因为虽然想到将来的结果让她害怕,但是害怕的心情,仍旧消灭不了快乐的感觉。

  实在的情况是,她正把持不住,要默认他的要求了。她的喘息每一呼一吸,她的血管每一张一弛,她的脉搏在她的耳中每一跳一颤,都发出一种呼声,表示和天性联合,共同反抗她那种过分顾虑的良心。爱情给她出的主意是:先不顾一切,只管答应他;和他在神坛前面结合,任何情况都一点儿不露,他会不会发现她的过去,完全付之于天;只管先把到口的食快意大嚼;等到痛苦的利爪抓住了自己,再受罪也不迟。虽然好几个月以来,苔丝老自己鞭策自己,自己和自己斗争,自己心问口、口问心地考虑,想好了种种办法,要咬着牙,严峻冷酷地将来过一辈子独身生活,但是照现在的情况看,爱情出的主意,终究要战胜一切;她想到这儿,就又惊心动魄,又丢魂失魄。

  下午的时光慢慢地过去了,她依然藏在那丛柳树中间。她听见了牛奶桶从树杈上取下来的时候那种哗啦哗啦的响声,她听见了把牛往一块儿聚拢的时候那种“噢噢”的喊声。但是她却没去挤牛奶,要是她去了,人家一定会看出她那种激动的样子来的;老板既是认为她这种情况,只是由于爱情,一定会嬉皮笑脸地打趣她,这种戏谑是她受不了的。

  一定是她的情人猜出了她那种过分激动的情况,替她编造了一套话,说明了她不露面的原因;因为当时没人查问她,也没人喊叫她。六点半钟的时候,太阳落到地平线上了,把一片西天映得好像一座冶铁炉,跟着月亮从东方升起,好像一个其大无比的南瓜。那一丛秃头的柳树,因不断遭受砍伐的戕贼,都失去了天然的形状,现在叫那个月亮一衬托,好像是一个头发就是棘刺做成的怪物。她那时才回到屋里,暗中摸索着上了楼。

  那天是礼拜三,礼拜四来了,克莱只满腹心事地老远看着她,却没走上前来麻烦她、引逗她。玛琳和别的住厂女工,都好像猜出来,事情一定有了眉目了,因为她们在卧室里,都没有硬要逼她说话的。礼拜五过去了;礼拜六也过去了。明天就到了那一天了。

  “我要屈服了——我要答应了——我要同意他娶我了——我没法子了!”她那天晚上,听见另一个女孩子,在梦里叹着气叫克莱的名字,她就不免怀着妒意,把滚热的脸靠在枕头上,喘息急促地说,“我不能让别人嫁他!我一定要自己嫁他!但是这可是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也许还会要了他的命!哦,我的心哪!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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