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茶花女 | 上页 下页
六


  那些在这个女人的神女生涯上搞过投机买卖的人,那些在她身上发过大财的人,那些在她弥留之际拿着贴了印花的借据来和她纠缠不休的人,还有那些在她死后就来收取他们冠冕堂皇的账款和卑鄙可耻的高额利息的人,所有那些人可全都是正人君子哪!

  难怪古人说,商人和盗贼信的是同一个上帝,说得何其正确!

  长裙、开司米披肩、首饰,一下子都卖完了,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没有一件东西是我用得着的,我一直在等待。

  突然,我听到在喊叫:

  “精装书一册,装订考究,书边烫金,书名《玛侬·莱斯科》①,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十法郎。”

  ﹛① 《玛侬·莱斯科》,十八世纪法国普莱服神甫(1697—1763)写的一部著名恋爱小说。﹜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冷场,以后,有一个人叫道:

  “十二法郎。”

  “十五法郎。”我说。

  为什么我要出这个价钱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为了那上面写着的几个字吧。

  “十五法郎。”拍卖估价人又叫了一次。

  “三十法郎。”第一个出价的人又叫了,口气似乎是对别人加价感到恼火。

  这下子就变成一场竞争了。

  “三十五法郎!”我用同样的声调叫道。

  “四十法郎!”

  “五十法郎!”

  “六十法郎!”

  “一百法郎!”

  我承认如果我是想要引人注意的话,那么我已经完全达到了目的,因为在这一次争着加码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瞅着我,想看看这位似乎一心要得到这本书的先生究竟是何等样人。

  我最后一次叫价的口气似乎把我那位对手给镇住了,他想想还是退出这场竞争的好,这就使我花了十倍于原价的钱买下了这本书。接着,他向我欠了欠身子,非常和气地对我说,尽管有些迟了。

  “我让了,先生。”

  那时也没有别人再抬价,书就归了我。

  因为我怕我的自尊心会再一次激起我的倔脾气,而我身边又不宽裕,我请他们记下我的姓名,把书留在一边,就下了楼。那些目击者肯定对我作了种种猜测,他们一准会暗暗思忖,我花一百法郎的高价来买这么一本书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本书到处都可以买到,只要花上十个法郎,至多也不过十五个法郎。

  一个小时以后,我派人把我买下的那本书取了回来。

  扉页上是赠书人用钢笔写的两行秀丽的字迹:

  玛侬对玛格丽特
  惭愧

  下面的署名是阿尔芒·迪瓦尔。

  “惭愧”这两个字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根据阿尔芒·迪瓦尔先生的意见,玛侬是不是承认玛格丽特无论在生活放荡方面,还是在内心感情方面,都要比她更胜一筹?

  第二种在感情方面解释的可能性似乎要大一些,因为第一种解释是唐突无礼的,不管玛格丽特对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她也是不会接受的。

  我又出去了,一直到晚上睡觉时,我才想到那本书。

  当然,《玛侬·莱斯科》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我虽然熟悉故事里每一个情节,可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手头有这本书,我对这本书的感情总是吸引着我,我打开书本,普莱服神甫塑造的女主人公似乎又在眼前,这种情况几乎反复一百多次了。这位女主人公给描绘得那么栩栩如生,真切动人,仿佛我真的见过她似的。此时又出现了把玛侬和玛格丽特作比较这种新情况,更增添了这本书对我的意料不到的吸引力。出于对这个可怜的姑娘的怜悯,甚至可以说是喜爱,我对她愈加同情了,这本书就是我从她那里得到的遗物。的确,玛侬是死在荒凉的沙漠里的,但是她是死在一个真心爱她的情人的怀抱里的。玛侬死后,这个情人为她挖了一个墓穴,他的眼泪洒落在她身上,并且连同他的心也一起埋葬在里面了。而玛格丽特呢,她像玛侬一样是个有罪的人,也有可能像玛侬一样弃邪归正了;但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她是死在富丽豪华的环境里的。她就死在她过去一直睡觉的床上,但在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虚,就像被埋葬在沙漠中一样,而且这个沙漠比埋葬玛侬的沙漠更干燥、更荒凉、更无情。

  我从几个了解她临终情况的朋友那里听说,玛格丽特在她长达两个月的无比痛苦的病危期间,谁都没有到她床边给过她一点真正的安慰。

  我从玛侬和玛格丽特,转而想到了我所认识的那些女人,我看着她们一边唱歌,一边走向那几乎总是千篇一律的最后归宿。

  可怜的女人哪!如果说爱她们是一种过错,那么至少也应该同情她们。你们同情见不到阳光的瞎子,同情听不到大自然音响的聋子,同情不能用声音来表达自己思想的哑巴;但是,在一种虚假的所谓廉耻的借口之下,你们却不愿意同情这种心灵上的瞎子,灵魂上的聋子和良心上的哑巴。这些残疾逼得那个不幸的受苦的女人发疯,使她无可奈何地看不到善良,听不到上帝的声音,也讲不出爱情、信仰的纯洁的语言。

  《茶花女》插图

  ……但在她的心里却是一片空虚,就像被埋葬在沙漠中一样,而且这个沙漠比埋葬玛侬的沙漠更干燥、更荒凉、更无情。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