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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十二点半,旅客们曾一度瞥见哈利克要塞,那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再过几个小时,火车就穿过落基山了。因此,完全可以希望,在火车通过这段难走的地段时,不发生任何事故。雪停了。天干冷干冷的。被火车头吓得飞起来的大鸟,向远方飞去。平原上没有猛兽,既没有熊,也没有狼;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在车厢里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午饭之后,福格先生和他的两个牌友接着又打起了还没打完的惠斯特牌;就在这时,汽笛声骤然响起,火车停了下来。

  让万能把头探到车厢门外,看不出来为什么要停车。附近没有车站。

  阿乌达夫人和菲克斯不禁担心起来,怕福格先生想下车。可是,福格先生只是对仆人说了句:

  “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让万能飞快地下了车。大约有四十名旅客离开了自己的位子,这其中就有斯坦普·W.普罗克特上校。

  火车停在了一个信号灯前面,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禁止通行的红色。车长和司机都已经从车上下来,正在和一个巡道工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那巡道工是下一站梅迪辛博站的站长派来迎火车的。有几个旅客走近他们,也参加了讨论——这几个人中间,有上面提到过的那个普罗克特上校;他说话声音很大,而且还蛮横地指手画脚。

  让万能走近那一群人,听到巡道工在说:

  “不行!没办法,过不去!梅迪辛博桥摇晃了,已经承受不住火车的重量。”

  所说的桥是一座吊桥,横跨在距离火车一英里远的一条激流上。据那个巡道工说,桥快塌了,好几条铁索都断了,根本不可能试着通过,太危险。巡道工说不能过,一点都没有夸张。另外,就美国人大大咧咧的习惯而言,可以说,他们要是一谨慎起来,就到了不谨慎就等于发疯的地步了。

  让万能不敢去通知主人,就在那里听着,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可是,不管怎么说,”普罗克特上校大声说道,“我想,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站在雪地里等着生根吧!”

  “上校,”车长说,“我们已经打电报给奥马哈车站,让他们调一列车过来,不过,那车不可能在六点钟之前到达梅迪辛博。”

  “六点!”让万能叫了起来。

  “大概得六点,”车长回答,“而且,我们徒步走到车站,也需要时间。”

  “徒步走!”所有的旅客都叫了起来。

  “可是,车站离这儿有多远啊?”有人问车长。

  “十二英里,在河对岸。”

  “在雪地里走十二英里!”斯坦普·W.普罗克特大声说道。

  上校接着就是一通骂,骂铁路公司,骂列车长;让万能气得要命,差点就跟着他一块儿骂起来。这里遇到的是有形的障碍,这一次,主人的钞票不管用了。

  旅客们普遍感到失望,晚点不说,还不得不在满是雪的平原上走十几英里。因此,吵嚷声,喊叫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如果菲利斯·福格没被惠斯特牌吸引住,他的注意力肯定早被吸引过来了。

  然而,让万能觉得必须把情况告诉主人。于是,他垂着头朝车厢走去。就在这时,火车司机,一个地道的美国佬——名字叫福雷斯特——提高了声音说道:

  “先生们,也许有办法过去。”

  “从桥上?”一个旅客问。

  “从桥上。”

  “坐在火车里?”上校问。

  “坐在火车里。”

  让万能止住了脚步,贪婪地听着司机说的话。

  “可是,桥要塌了呀!”列车长说。

  “不要紧,”福雷斯特说,“我相信,把车速提高到最大限度,就有可能冲过去。”

  “真见鬼!”让万能说。

  可是,有相当多的旅客立即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这项建议尤其让普罗克特上校感到高兴,这个人爱头脑发热,觉得这件事可行。他甚至提到,工程师们曾经想象过,让火车以最快的速度跨越“没有桥梁”的河流,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到了最后,跟这个问题有关的人都站到了火车司机一边。

  “我们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能够过去。”一个人说。

  “百分之六十。”另一个人说。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

  让万能愣了,虽然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只要能够过得了梅迪辛博河,什么办法都想试试,但司机的这个建议还是让他觉得太“美国式”了。

  “而且,”他想,“有一件做起来很简单的事,这些人怎么就没想到呢!……”

  “先生,”他对一位旅客说,“司机建议的办法,我觉得有点冒险,可是……”

  “成功的机会是百分之八十!”那人答道,说完就背过脸去。

  “我知道,”让万能又对另一个旅客说,“可是只要想一想……”

  “用不着想,没这个必要!”那美国人耸了耸肩说,“司机说了,能够过去!”

  “那当然,”让万能附和着,“能够过去,不过,更为谨慎的办法也许是……”

  “什么?谨慎!”普罗克特上校大喊大叫地说,偶然听到的谨慎这个字眼让他跳了起来,“高速前进,听明白了!高速前进,懂不懂?”

  “我知道……我懂……”让万能一再地说,谁也不想让他把话说完,“不过,有个办法,即便不说是更谨慎——既然你们觉得这个字眼刺耳——至少也可以说是更合乎情理……”

  “谁在说话?”“说什么呢?”“有什么可说的?”“那个说‘更合乎情理’的人要干什么啊?”你一言,他一语,嘁嘁喳喳,叫个不停。

  可怜的小伙子不知道跟谁说话是好了。

  “你是不是害怕了呀?”普罗克特上校问他。

  “我?害怕?”让万能叫了起来,“那好,我倒要让这些人见识见识,法国人不比美国人胆小!”

  “上车了!上车了!”列车长喊道。

  “好!上车,”让万能重复了一句,“上车啦!立刻上车!但你不能不让我这么想:人先徒步过桥,然后火车再过,这更合乎情理!……”

  可是没人听他的,也没人想知道他的想法有没有道理。

  旅客们又都回到车厢里,让万能也重新坐下,对刚才发生的事,他一声没吭。打惠斯特牌的人还在全神贯注地打牌。

  机车用力地拉了一声汽笛。司机把车往后倒了倒,倒了大约一英里,就像跳高的人往后退退准备起跳似的。

  然后,随着汽笛第二次鸣叫,火车开始前进,前进的速度在加快,一会儿就快得吓人了;耳边听到的只有机车的轰鸣,活塞速度达到了每秒进退二十次,轮轴冒起了青烟。可以说,以时速一百英里前进的火车,给人的感觉是:整个火车对铁轨已经没有了重量。速度把重量抵消了。

  过去了!快似闪电。桥上的东西什么也没看见。可以说,火车是从此岸跳到彼岸的。火车在狂奔,司机在冲过车站五英里之后才把火车停住。

  可是,火车刚刚通过,早已糟朽了的桥就轰然倒塌,掉进了梅迪辛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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