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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两个人争执不下,面红耳赤,同时说话,谁也不听谁说。布尔尼贤想不到对方会这样狂妄;郝麦奇怪对方会这样愚蠢。两个人就要破口对骂了,忽然看见查理又出现了。有什么东西不断吸引他上楼。

  为了看她看得清楚,他待在对面,凝神观看。也正由于凝神观看,他已经不觉得痛苦了。

  他想起关于感应的故事,关于催眠术的奇迹;他向自己说:精诚所至,或许能起死回生。有一次,他甚至朝她弯过身子,低头呼唤:“爱玛!爱玛!”声急气粗,蜡烛的火焰也被吹到墙上摇晃。

  天蒙蒙亮,包法利老太太就来了;查理吻抱她,悲从中来,又哭了一场。她像药剂师一样,试着劝他撙节丧葬费用。他不但不听劝,反而大为生气,她也就只好作罢。他甚至要她立刻进城去买必需的东西。

  查理独自待了一下午;白尔特交给郝麦太太照管;全福和勒弗朗索瓦太太在楼上房间守灵。

  当天黄昏,他接见吊客。他站起来,握着对方的手,说不出话,随后大家挨挨挤挤坐下,在壁炉前围成一个大半圆圈,低下头,交叠着腿。他们一边摇腿,一边不时大声叹息。人人无聊到了极点,可是谁也不肯先走。

  郝麦在九点钟又来了(两天以来,大家净在广场看见他),带来一堆樟脑、安息香和香草。他还带来一瓶含氯的药水①,消除秽气。女用人,勒弗朗索瓦太太和包法利老太太兜着爱玛,转来转去,这时正好给她换完衣服;她们拉下又长又硬的面网,一直盖到她的缎鞋。全福呜咽道:“啊!我可怜的太太,我可怜的太太!”

  ﹛① “含氯的药水”应当是次氯酸钠,即漂白水。﹜

  女店家叹息道:“看呀,她还是那样好看!谁不说,她这就要坐起来呀。”

  她们接着就弯下身子,给她戴花冠。

  头非举高一点不可,但是头一举高,就见嘴里流出一股黑水,好像又在呕吐一样。勒弗朗索瓦太太叫道:“啊!我的上帝!袍子,当心!”

  她转向药剂师道:“帮帮我们的忙!怎么!您还害怕!”

  他耸肩膀驳她道:“我,害怕?看您说的!我念药剂学的时候,我在市立医院看到的死人,那才叫多!我们在解剖教室配五味酒!死人吓不倒哲学家;我常常说起,我有心要把我的身体送给医院,供科学研究用。”

  神甫一到,就问起包法利的情形,听完药剂师的回答,他讲:“您明白,刺激还太近!”

  郝麦一听这话,就恭喜他不像别人,不致有丧失娇妻的危险。他这话引起一场关于教士独身的争论。药剂师说:“因为男人不要女人,就不合乎自然!有人犯罪……”

  教士喊道:“不过,老天爷!一个人结了婚,您倒说说,怎么能保守忏悔的秘密啊?”

  郝麦攻击忏悔。布尔尼贤加以辩护,说它有恢复本性的效果,举出盗贼忽然变好的种种逸事作证明。有些军人走进告解座,觉得眼睛上有鳞掉下来①。弗里堡有一位教士①……

  ﹛① 典出《新约·使徒行传》第九章第十八节:“扫罗的眼睛上,好像有鳞立刻掉下来,他就能看见,于是起来受了洗。”意即看见了真理。﹜
  ﹛① 弗里堡,瑞士地名,是天主教的一个重要据点。﹜

  他的同伴睡着了。房间的空气太浊,教士觉得有一点气闷,过去打开窗户,惊醒了药剂师。他对他道:“来,闻闻鼻烟!吸吸吧,人就清醒了。”

  老远什么地方,狗不断在吠。药剂师道:“您听见狗叫了吗?”

  教士回答:“据说,它们闻得到死人的气味。好像蜜蜂一样,闻到死人气味就会离开蜂窝。”

  郝麦没有驳斥这些偏见,因为他又睡着了。布尔尼贤先生比较壮实,呢呢喃喃,嘴唇继续动了一阵,不知不觉,下巴一耷拉,丢开他的大黑书,也就呼噜呼噜打起鼾来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肚子臌出,脸皮浮肿,眉头紧皱,争吵了那么长时间,终于在人类同一弱点之中携手了。尸体的模样像在睡觉一样,他们一动不动,比尸体强不了多少。

  查理进来,没有惊动他们。这是末一回。他向她告别来了。

  香草还在燃烧,浅蓝的氤氲漂到窗口,和进来的雾混合起来。天上有几颗星宿,夜很柔和。

  大滴蜡烛油落在床单上,好像眼泪一样。查理望着蜡烛燃烧,可是望久了黄焰的亮光,眼睛疲倦了。

  缎袍如同月光一样白,波纹似的闪闪烁烁。她裹在里头,好像消失了一样。他觉得她离开身体,迷迷蒙蒙,化入四周的什物,和寂静、黑夜、过往的风、升起的润泽的香气,全都混为一体。

  他忽然看见她在道特的花园,坐在荆棘篱笆前面的长凳上;过了一会儿,又在鲁昂的街上,又在他们的门口,又在拜尔托的院落。他还听见男孩子们,快快活活,在苹果树底下,连笑带舞。房间充满她的头发的香味,她的袍子在他的胳膊底下,窸窸窣窣,发出火花一样的响声。这件袍子还是那件袍子!

  他就这样久久回忆过去的种种欢乐,她的体态、她的手势、她的声调。他一阵一阵难过,无终无了,源源不绝,仿佛潮水上涨,坌涌一片。

  他起了可怕的好奇心:他一边心跳,一边慢慢腾腾,拿手指尖掀起她的面网。但是他不看犹可,一看吓得叫了起来,惊醒另外两位。他们把他拉到底下厅房。

  全福随后上来,说他要一绺头发。药剂师道:“剪吧!”

  她不敢剪;他拿起剪子,亲自去剪。他直打哆嗦,两鬓扎了好几个伤口。最后,郝麦硬起头皮,乱剪了两三剪刀,给她的美丽的黑头发添了几块空白。

  药剂师和堂长继续干自己的事,中间免不了睡一会儿,但是每回醒来,就你怪我,我怪你,谁也不放过谁。于是布尔尼贤在房间洒圣水,郝麦拿一点含氯的药水倒在地板上。

  全福事前在五斗柜上,给他们摆好一瓶白酒、一块干酪、一大块点心。所以临到早晨四点钟左右,药剂师熬不住了,叹气道:“说真的,我想加加养料!”

  教士不需他劝,出去做完弥撒回来,他们就碰杯吃喝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还咯咯笑着:人在经历某些忧愁阶段之后,会生出一种泛泛的轻松感,所以教士喝到末一小杯,拍着药剂师的肩膀道:“我们会有一天互相了解的!”

  他们在底下门道遇见工人进来。于是足足两小时之久,查理不得不忍受铁锤敲打木板的响声。他们把她放进橡木棺材,再装在另外两副棺材里头,但是外椁太宽,又得拿一条褥子的毛绒塞满空当。最后三副棺盖刨平,钉牢,焊好了,就把灵柩放在大门前面。大门敞开了,永镇的男女开始集合。

  卢欧老爹来了。他望见黑布①,在广场晕死过去。

  ﹛① 丧事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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