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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


  罗戈任喃喃地说着这些含糊不清的话,一面动手安排床铺。看得出来,他可能早晨就已经想出了这种安排床铺的办法。昨夜他自己就睡在沙发上。可是一张沙发睡不下两个人,而他现在却非要让两个人睡在一起,所以他现在费了好大的劲从房间的另一头把两张沙发上各式各样的垫子都搬到帷幔后面的入口处。床铺好歹总算安排好了;他走到公爵跟前,温存而又非常兴奋地拽住胳膊把对方拉了起来,搀到床铺旁边;不料公爵已能自己行动了;可见“恐惧心理正逐渐消失”;不过他还是抖个不停。

  “老弟,”罗戈任让公爵躺在左边较好的一个垫子上,自己不脱衣服就伸开腿躺在右边,把双手放在脑后,突然开始说道,“因为今天太热,你知道,难免会有气味……我怕开窗;母亲那里有几盆花,鲜花满枝,香气扑鼻,我本想把它们搬来,不过帕夫努季耶夫娜会起疑心,因为她很好奇。”

  “她是很好奇。”公爵附和道。

  “也许只得去买了,在她周围放上花束和鲜花,好吗?可我认为,朋友,让她躺在花丛里未免太凄惨了!”

  “你听着……”公爵像给弄糊涂了似的问道,他仿佛一直在想他究竟该问点什么,可转眼却又忘了,“你听着,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把她弄死的?用刀子?就是那一把?”

  “就是那一把……”

  “你再等等!帕尔芬,我还要问你……我有好多事要问你,全要问清楚……可你最好是先告诉我,一开始就告诉我,好让我知道:你在我结婚之前,在举行婚礼之前,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就想用刀子杀死她吗?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罗戈任冷冰冰地回答,对这个问题甚至似乎感到有点惊奇,也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把那把刀子带到帕夫洛夫斯克去吗?”

  “从来没带去过。关于那把刀子,我只能告诉你如下的情况,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今天早晨才把它从锁上的抽屉里取出来,因为整个这件事都是在早晨三点多钟干的。那把刀子一直夹在我的一本书里……还有……还有一点使我觉得奇怪:那把刀子好像只插进一俄寸半……或者两俄寸……在左胸下方……总共只有半匙血流到衬衫上;往后就不流了……”

  “这个,这个,这个,”公爵突然万分激动地欠起身来,“这个,这个我知道,这个我在书本上见过……这叫内出血……有时甚至一滴血也没有。要是正扎在心上……”

  “慢着,你听见没有?”罗戈任蓦地迅速打断他的话说,吃惊地在垫子上坐了片刻,“你听见没有?”

  “没有!”公爵瞧着罗戈任,同样迅速而吃惊地说。

  “有脚步声!听见没有?在大厅里……”

  两人开始倾听。

  “我听见了。”公爵肯定地喃喃道。

  “有脚步声吗?”

  “有。”

  “要不要关门?”

  “关吧……”

  门关上了,两个人又躺下来。沉默了很久。

  “噢,对啦!”公爵突然又像早先那样兴奋而又性急地低声嘟哝起来,似乎又抓住了一个想法,生怕再失去它,他甚至从床上跳了起来,“对啦……我想要……那副牌!那副纸牌……据说你跟她玩过牌?”

  “玩过。”罗戈任沉默了片刻说。

  “那副牌……在哪里?”

  “牌在这里。”罗戈任沉默了更长一点时间,接着说道,“这不是吗……”

  他从衣袋里掏出已经玩过的一副包在纸里的纸牌,递给了公爵。公爵接过来,但仿佛感到困惑。一种新的惆怅之感压在他心头;他忽然明白,在此时此刻,以及很久以来,他说的一直不是他该说的话,干的也全不是他该干的事,他拿着的这副使他那么高兴的纸牌,现在对他竟没有任何一点帮助。他站起来,举起双手拍了一下。罗戈任一动不动地躺着,似乎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的举动;但是罗戈任的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睁得老大地凝视着。公爵在椅子上坐下,开始恐惧地瞧着他。过了半小时;罗戈任突然大声地、断断续续地喊叫并大笑起来,似乎忘了应该低声说话:

  “那个军官,那个军官……你可记得,在音乐会上,她抽了那个军官一鞭,你可记得,哈哈哈!还有那个中等军官学校的学生……学生……那学生跳了起来……”

  公爵又感到一阵恐怖,不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罗戈任平静下来以后(他突然平静下来了),公爵悄悄地向他俯下身去,跟他并肩坐下,心儿怦怦直跳,几乎透不过气来,就这样开始观察他。罗戈任并不回头看他,甚至像是把他忘了。公爵看着,等着;时间慢慢过去,天开始亮了。罗戈任有时突然大声地、刺耳地说胡话;有时又喊又笑;这时公爵就伸出一只发抖的手,轻轻地碰碰他的头和他的头发,还摸摸头发和他的面颊……此外公爵就完全无能为力了!他自己又开始发抖,两腿似乎又突然麻木了。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使他心里充满无穷的烦恼。这时天已大亮;公爵终于躺到垫子上,似乎已完全束手无策并陷入绝望,他的脸紧贴在罗戈任苍白的、凝然不动的脸上;泪水从他的眼里流到罗戈任的脸上,可他这时也许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正在流泪,他对眼泪已经毫无所知了……

  至少过了好几个钟头门才打开,人们进来时发现凶手已完全不省人事,正发高烧。公爵一动不动地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每当病人喊叫或说胡话的时候,公爵就急忙伸出一只发抖的手轻轻抚摩他的头发和面颊,仿佛在安慰他,使他平静下来。但是对于别人问他的事,他已一点都不明白,也认不出进来围住他的那些人都是谁了。倘若什奈德尔现在亲自从瑞士赶来看望他过去的学生和患者,那么他回想起公爵去瑞士治病的头一年里有时出现的那种情况,如今准会像当年那样把手一挥说道:“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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