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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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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上翻砂街的人行道开始,他就小声说话了。尽管他表面上还镇定,心里却惊恐万状。当他们走进书房前的大厅时,他走到窗前,神秘地招呼公爵到他跟前去: “你前不久拉门铃的时候,我立刻猜到是你来了。我踮起脚走到门口,听见你在跟帕夫努季耶夫娜说话,天刚亮我就嘱咐过她:要是你,或者你派来的什么人,或者不管是什么人,来敲我房门,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我在家。要是你亲自前来找我,那就更不能说了,我还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她。后来你走了,我不由得想到:他现在是不是会站在那里观察动静,或者在街上守候呢?于是我走到这扇窗户跟前,掀开窗帘一看,你果然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瞧着我……就是这么回事。”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究竟在哪儿呢?”公爵气喘吁吁地说。 “她……在这里。”罗戈任仿佛迟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究竟在哪儿?” 罗戈任抬起眼来盯了公爵一眼。 “咱们走吧……” 他一直小声地、不慌不忙地、慢吞吞地说着,照旧有点古怪地想着心事,甚至在他谈到窗帘的时候,也似乎想借此说出别的什么事情,尽管他说话时十分激动。 他们走进书房。自从公爵上次来过以后,这间书房有了些变化:一幅绿色花缎帷幔横贯整个房间,两端各有一个入口,把书房和放罗戈任卧榻的凹室分开。沉重的帷幔放了下来,挡住了两个入口。然而室内很暗;彼得堡夏季的“白夜”开始暗淡了,倘若不是皓月当空,那么在罗戈任那几个挂着窗帘的黑房间里,就很难看见什么东西了。诚然,还可以辨认出对方的面孔,虽说很不清楚。罗戈任的脸色跟平时一样苍白,两眼凝视着公爵,射出强烈的光辉,但是有点呆滞。 “你不能点一支蜡烛吗?”公爵说。 “不,不必。”罗戈任答道,他拉住公爵一只手,把公爵按在一把椅子里。他自己坐在对面,把椅子移到使他的膝盖几乎能碰到公爵膝盖的地方。在他们中间稍稍靠边的地方有一张小圆桌。“你坐下,咱们先坐一会儿!”他说,仿佛劝公爵稍坐片刻。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早知道,你还会在那个旅店落脚,”他开始说道,就像人们有时在谈主要问题之前,总是先从与正题没有直接关系的一些不相干的琐事谈起那样,“我一进走廊就想:也许他也坐在那里,现在正像我此时此刻等候他一样在等候我。你去找过教师夫人吧?” “去过。”公爵心跳得厉害,勉强才说出这句话来。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想,还会有一番议论……后来我又想:我要把他带到这里来过夜,那么这一夜就可以一起度过……” “罗戈任!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在哪里?”公爵突然低声说道,手脚哆嗦着站了起来。罗戈任也站起来了。 “在那边。”他朝帷幔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睡着啦?”公爵小声说道。 罗戈任像方才那样又凝视了他一下。 “那咱们就去吧!……不过你……好吧,咱们就去吧!” 他把门帘稍稍撩起一点就站住了,又向公爵转过身去。 “你进去吧!”他用头朝门帘后面点了一下,请对方先进去。公爵进去了。 “这里很黑。”他说。 “看得见!”罗戈任喃喃道。 “我勉强看见……一张卧榻。” “你走近些。”罗戈任小声吩咐道。 公爵又朝前走了一步,两步,便站住了。他站在那里仔细观察了一两分钟。两个人在床边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公爵的心怦怦直跳,在这死一般沉寂的房间里仿佛能听见心跳声。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房间里看东西,所以也就看清了整个卧榻;有一个人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听不见一点动静和一丝呼吸。睡觉的人被一床白被单连头蒙住,但四肢的轮廓倒依稀可辨。从凸出部分来看,只能看出此人正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周围乱七八糟,无论在床上,在床脚,在床边的圈椅上,甚至在地板上,都乱扔着脱下来的衣裳,一件华丽的白绸衫,花朵,缎带。在床头的小柜上,摘下来后扔得到处都是的钻石在闪闪发光。床脚堆着揉成一团的花边,在发白的花边上面放着从被单底下露出的一只光脚的足尖;这足尖仿佛用大理石雕成,死板得令人害怕。公爵瞧着瞧着便不禁感到,他看得越久,室内就越显得死气沉沉和无声无息。一只被惊动的苍蝇突然嗡嗡地从床的上边飞过,飞到床头就没有动静了。公爵打了个寒噤。 “咱们走吧。”罗戈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们走了,又在原先那两把椅子上坐下,依然面对面。公爵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一直用疑问的眼神盯着罗戈任的脸。 “我注意到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在发抖,”罗戈任终于说道,“几乎就跟你过去神经失常时一样,你记得吗,在莫斯科?要不就像你有一次犯病以前那样。我想不出现在该把你怎么办……” 公爵全神贯注地听着,想明白对方的意思,他的眼神也一直在询问。 “是你干的?”他终于朝门帘点了点头说。 “是……我……”罗戈任小声说着,低下了头。 他们沉默了五分钟光景。 “因为,”罗戈任蓦地接着说道,仿佛并没有中断自己的话,“因为只要你现在病了,旧病复发,还叫喊起来,那么街上或院子里就会有人听见,会猜到这套房间里有人过夜;他们会来敲门,会走进来……因为他们都以为我不在家。我连蜡烛都不点,就为了让街上和院子里的人都看不出来。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总是连钥匙一起带走,所以只要我不在,一连三四天都不会有人来收拾屋子,这是我立的规矩。所以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过夜……” “慢着,”公爵说,“前不久我问过扫院人和老太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可曾在这里过夜?这么说来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问过。我对帕夫努季耶夫娜说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昨天来过一趟,在我这儿只待了十分钟,当天就回帕夫洛夫斯克了。所以他们并不知道她在这里过夜,——谁也不知道。昨天我们也是偷偷进来的,就像今天跟你进来的情形一样。我在路上就暗自寻思,她可能不愿意偷偷进来,——其实不然!她小声说话,踮起脚走路,让连衣裙紧贴住自己的身子,甚至用手撩起,以免它发出响声,在楼梯上她还伸出一根手指吓唬我,——因为她总是怕你。她在火车上完全跟疯子一样,这都是由于害怕,是她主动要到我这儿来过夜的;起初我想把她送到教师夫人的住处去,——根本不成!她说:‘天一亮他就会在那里找到我,你先把我藏起来,明早天一亮就去莫斯科。’后来她又想去奥廖尔的什么地方。睡觉的时候,她还说要和我去奥廖尔……” “慢着;你现在怎么办,帕尔芬,你现在究竟想怎么办?” “我为你担心,你一个劲地发抖。咱们就一起在这儿过夜吧。只有那一张床,我想可以把两张沙发上的垫子拿来,就在这里,在帷幔旁边给你我也搭一张床,咱们一起睡。因为倘若有人进来察看或搜寻,马上会看到她并把她抬走。他们会审问我,我会说是我干的,他们马上就会把我带走。所以让她现在躺在我们旁边,躺在我和你的身边……” “是啊,是啊!”公爵热烈地赞同道。 “这就是说,我们既不招认,也不让他们抬走。” “决——不!”公爵断然说道,“决——不!” “我也拿定了主意,老弟,决不把她交给任何人!我们悄悄地过上一夜。我今天只有上午离家外出了一小时,其余时间一直在她身边。后来天晚了,这才出去找你。我还担心天气闷热,会散发出气味。你闻到气味没有?” “也许闻到了,可我不知道。到明天早晨准会散发出气味。” “我用一块油布把她盖上了,那是一块很好的美国油布,油布上面又盖了一床被单,还放了四瓶打开了的日丹诺夫消毒液,现在还在那儿。” “就跟在那里……在莫斯科的做法一样[33]?” “因为有气味,老弟。要知道她是怎么躺着的……明早天一亮你就去看看。你怎么啦,站不起来啦?”罗戈任看见公爵颤抖得都站不起身来了,就惊恐地问道。 “腿不听使唤了,”公爵喃喃道,“这是吓的,我知道……等恐惧心理消失以后,我就站得起来了……” “别忙,我先给咱们铺床,你好躺一躺……我也跟你一起躺下……我们来听听……因为我,老弟,还不知道……我,老弟,现在还不知道全部情况,所以预先告诉你,好让你心中有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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