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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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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您,”他突然对老头儿说道,“是您在三个月之前使大学生波德库莫夫和官员什瓦布林免于流放吧?” 老头儿甚至脸都有点发红,他喃喃地劝公爵别太激动。 “我还听人说起过您,”他又立刻对伊万·彼得罗维奇说道,“当您在某省的那些已获自由并给您带来不少麻烦的庄稼汉遭到火灾无家可归的时候,您曾免费送给他们木材盖房子,是吗?” “噢,这言——过——其——实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喃喃道,不过却很得意地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然而这一次他说“这言过其实”倒说得一点不错:公爵听到的只是不可靠的传闻罢了。 “至于您,公爵夫人,”他突然眉开眼笑地对别洛孔斯卡娅说道,“半年以前,您看到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的信,不是曾在莫斯科把我当亲儿子看待吗?还的确像对待亲儿子那样给了我一个使我永志不忘的忠告。您记得吗?” “你何必激动到这种地步?”别洛孔斯卡娅懊恼地说道,“你人倒不错,就是太可笑了:只要给你两个铜板,你就千恩万谢,就像救了你的命似的。你以为这值得称赞,其实叫人讨厌。” 她眼看就要大发雷霆,不料突然又笑了起来,而且这一次的笑是出自一片好心。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不禁眉开眼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笑逐颜开。 “我说过,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为人……为人……总之,只要他不像公爵夫人所说的那样喘不上气来……”将军喜不自胜地喃喃道,一再重复着别洛孔斯卡娅那句使他惊讶的妙语。 只有阿格拉娅一人有点忧郁;但她的脸依然是红红的,可能是余怒未消。 “他确实怪可爱的。”老头儿又对伊万·彼得罗维奇嘀咕道。 “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很痛苦,”公爵继续说道,他越来越慌张,话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古怪和兴奋,“哦……我怕你们,也怕自己。最怕的是自己。我回到这里,回到彼得堡来的时候,曾暗自发誓,一定要见到我国那些出身于名门世家的第一流人物,我自己也属于这种人,在他们当中,我的出身最高贵。我现在不就正跟和我一样的公爵们坐在一起吗?我想了解你们,这是必要的;十分必要,十分必要!……我老是听到别人说你们的坏话,这些坏话实在太多了,比我听到的好话还多;人们谈到你们如何喜欢吹毛求疵和享受特权,谈到你们如何落后,学识如何浅薄,还养成了一些可笑的习惯,——啊,人们在笔头和口头上对你们的议论真是太多了!今天我好奇地、心慌意乱地来到这里:我应该亲眼看看并亲自证实一下:这个俄国人的上层社会是不是果真已经毫无用处,它的时代是不是已经过去,它是不是阳寿已尽,只得坐以待毙,却又不知自己死期将至,依然从渺小的嫉妒心理出发,跟……未来的人们纠缠不休,阻碍他们前进呢?我早先也根本不信这种意见,因为我们俄国从来没有高级阶层,只有宫廷官员,那是凭制服,或者……凭机遇被选中的,如今他们已销声匿迹了,不是吗,不是吗?” “哼,根本不是这样。”伊万·彼得罗维奇刻薄地笑了。 “嘿,他又发起怪论来了!”别洛孔斯卡娅憋不住说。 “让他说吧,他浑身都在哆嗦哩。”老头儿又低声警告道。 公爵简直是得意忘形了。 “结果如何呢?我看到了一些优雅、朴实而聪明的人;我看到一位老人,他器重像我这样的孩子,而且愿意听我讲话;我看见一些通情达理和宽宏大量的人,一些善良的俄国人,几乎跟我在国外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善良诚恳,几乎并不比他们逊色。你们想,我真是惊喜交集啊!噢,请允许我畅所欲言吧!过去我经常听到,自己也深信不疑:上流社会已徒有其表,只剩下一个老朽的外壳,里面已经空了;可我现在亲眼看到,我国的情况不可能是这样;别处也许会有这种情况,唯独我们这里不会是这样。难道你们现在全是耶稣会教徒和骗子?我听了N公爵方才说的一段故事:难道这不是天真无邪又能鼓舞人心的幽默?难道这不是真正的好心?难道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心力衰竭、智穷才尽的……死人之口?难道死人会像你们这样对待我?难道这不是足以证明……你们是大有前途、大有希望的材料?难道这样的人会不识时务并落后于时代?” “我再次请您别这么激动,我亲爱的,这一切我们下次再谈,我将十分高兴……”“大官”莞尔一笑。 伊万·彼得罗维奇清了清嗓子,在圈椅上转过身去;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扭动起来;那位将军上司一直在跟大官的夫人交谈,压根儿就没注意公爵;但是大官的夫人却常常谛听公爵讲话,还不时瞧瞧他。 “不,你们要知道,不如让我来说!”公爵再次迸发出一阵狂热的冲动,不知何故特别信任地、甚至是推心置腹地继续对老头儿说道,“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昨天禁止我说话,甚至还指出了一些不该谈论的话题。她知道我对这些问题有荒谬的看法!我虽已快到二十七岁,但是我知道,我还像个孩子。我无权表达我的思想,这一点我早就说过。我只是在莫斯科跟罗戈任作过推心置腹的谈话……我跟他一起读普希金的作品,全读完了;他一窍不通,连普希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一向担心我可笑的模样会玷污思想和主旨。我说话的时候没个样子。我说话时的模样总是那么难看,这会惹人发笑,有损思想。我又缺乏分寸感,而这却是主要的;这甚至是最主要的……我知道,我最好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在我固执地闷声不响的时候,看上去反倒很明白事理,而且还能深思熟虑。可是现在我还是说说为好。我所以开口,是因为您这么和蔼地瞧着我;您有一张和蔼可亲的脸!我昨天曾向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保证,我整个晚上都不说话。” “真的吗?”老头儿莞尔一笑。 “不过我有时也觉得我这么想不对:诚实不就抵得上讲话的姿势吗,是吧?是吧?” “有时是这样。” “我想说明一切,一切,一切,一切!啊,是的!您以为我是一个空想家?一个思想家?噢,不,我的一切想法其实都很简单……您不相信?您笑啦?您要知道,我有时很卑鄙,因为我失去了信心;方才我到这里来时曾想:‘唉,我怎么跟他们攀谈呢?该怎么开头才能使他们多少明白一点呢?’我很担心,可是我更替你们担心,真可怕,可怕!然而我能害怕吗?害怕岂不可耻?就算在一个先进人物后面就有不计其数的落后的坏蛋,那又有什么关系?使我高兴的是,我现在深信,根本不是不计其数的坏蛋,而全是活生生的材料!也不必因我们可笑而不好意思,对吗?因为我们的确既可笑而又轻浮,沾染了种种恶习,我们感到无聊,不善于观察,不善于理解,我们全是这样,无论是您、是我还是他们,都是这样!我现在当面说您可笑,您不是感到委屈吗?既然如此,难道您不是材料?您要知道,我认为当一个可笑的人有时甚至是件好事,更好的是这使人们比较容易互相谅解和彼此忍让。我们不能一下子就明白一切,也不能一开始就达到尽善尽美!只有一开始许多事情都不懂,这才能达到尽善尽美!要是我们明白得太快,也许只不过是一知半解。这话我是对你们说的,对许多事情你们已经善于明白……也善于不明白。我现在并不为你们担心;像我这样一个孩子,居然对你们说出这样的话,你们不会生气吧?您笑了,伊万·彼得罗维奇。您以为我是替那些人担心,我是他们的辩护人,是个民主派、平等的鼓吹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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