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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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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您还有什么能耐呢?既然如此,我还怎能尊敬您呢?您往下读吧;要不就算了,您就别读啦。” 就在那天晚上,从她的身上又流露出一种使大家都捉摸不透的东西。Щ公爵回来了。阿格拉娅对他十分亲切,问了许多有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情况。(当时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还没有来。)不知为什么,Щ公爵突然认为不妨暗示一下,“家中不久将有新的变化”,从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透露的几句话来看,阿杰莱达的婚礼也许不得不再次延期,以便两个婚礼同时举行。简直想象不到,阿格拉娅对“所有这些愚蠢的推测”竟会发那么大的脾气;顺便说说,她还脱口而出地说:“我还不想去顶替任何人的情妇。” 这话使大家,特别是她的双亲吃了一惊。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和丈夫秘密商议时,坚决主张去跟公爵把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事彻底谈清楚。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发誓说,这一切不过是一种“乖常行为”,它出于阿格拉娅的“怕羞”;倘若Щ公爵不提结婚的事,就不会出现这种“乖常行为”,因为阿格拉娅自己也知道,而且确实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居心不良之辈的造谣中伤,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要嫁的是罗戈任;公爵非但不曾和她同居,而且跟此事毫不相干;要是说句不折不扣的大实话,那么他甚至从来就跟此事毫不相干。 公爵却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安,依然那么怡然自得。噢,当然,他有时也发现阿格拉娅的眼神里仿佛有一种忧郁的、不耐烦的神情;但是他更加相信另一件事,所以这种阴影也就自行消失了。他一旦相信了什么事情,就不会有任何动摇。他也许太镇静了;至少某一天在公园里和公爵偶然相遇的伊波利特有这样的感觉。 “喂,我当时就对您说,您堕入了情网,不是说对了吗?”伊波利特主动走到公爵面前挡住公爵的去路,开始说道。公爵向他伸出一只手,祝贺他“气色见好”。病人看上去也确实精神很好,这是肺病患者特有的症状。 他走到公爵面前,本想就公爵的满面春风说几句挖苦话,但他立刻离开原来的话题,说起自己的事来了。他开始抱怨,牢骚满腹地抱怨了很久,而且说得语无伦次。 “您不会相信,”他最后说道,“他们所有的人脾气都那么暴躁,他们是那么小气、自私、虚荣而又庸俗,您要相信,他们收留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得赶快死去,可现在我不但没有死,病情反而有好转,这就使大家都发疯了。真是一出喜剧!我可以打赌,您不相信我!” 公爵并不想反驳他。 “我有时甚至想再次搬到您那里去住,”伊波利特很随便地补充道,“那么您并不认为,他们收留一个人就是为了非让他去死,而且死得越快越好?” “我认为,他们请您去住是有别的什么打算。” “嗬!您可不像别人所说的那么简单!现在不是时候,否则我可以把这个加涅奇卡的情况和他的种种希望向您透露一点。公爵,有人在您背后暗中使坏,毫不留情地暗中使坏……可您这么镇静,真叫人可怜。可惜的是您就只能是这样!” “您倒可怜起我来了!”公爵笑了起来,“怎么,难道您认为我越是不安就越是幸福?” “宁肯做一个不幸者却知道真相,也不做一个幸福者却像……傻瓜一般活着。您好像一点也不相信,那一方……也有人和您竞争吗?” “您这番关于竞争的话说得有点下流,伊波利特;我很抱歉,我无权回答您。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既然您多少知道一点他的情况,那么您自己也会同意,他在失去了一切之后,还会那么泰然吗?我觉得最好是从这个观点去看。他还来得及洗心革面,他来日方长,前途无量……不过……不过……”公爵蓦地感到惆怅,“关于有人使坏嘛……我甚至都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我们还是别谈这个为好,伊波利特。” “暂时就不谈吧;再说您也不能没有君子之风。是啊,公爵,您得亲自用手去摸摸,然后再说不相信,哈哈!您现在很看不起我,您看是不是?” “为什么?为了您过去和现在比我们受的苦都多吗?” “不,是为了我不配受这种苦。” “谁受的苦多,谁就配多受些苦。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读过您的自白以后想见见您,但是……” “她在拖延……她不能这样,我明白,我明白……”伊波利特打断他的话,仿佛要尽快避开这个话题。“哦,据说您亲自把那篇废话全部朗诵给她听了;真的,那篇东西是在谵妄中写成的……那些事也是在谵妄中干的。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姑且不说他残忍(这对于我来说是有失体面的),但我要说他怎么会有那么幼稚的虚荣心和报复心,竟用这篇自白来责备我,把它当作武器来反对我!您别担心,我这不是说您……” “然而我感到遗憾的是,您否定了这叠手稿,伊波利特,但它是很真诚的,您可知道,哪怕是其中最可笑之处也被苦难给抵消了,——可笑之处是很多(伊波利特使劲皱了皱眉头),——因为承认这一切也是一种苦难……也许还是一种很大的勇气。那种激励您的思想,不论看上去如何,肯定有其高尚的根据。时间越久,这一点我就看得越清楚,我可以对您起誓。我现在并不是在评论您,我这么说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意见,我感到惋惜的是我当时竟保持沉默……” 伊波利特勃然大怒。他突然想到,公爵是在装腔作势,在欺骗他;但他谛视了一下公爵的脸,就不能不相信公爵是诚恳的;他的面色开朗了。 “反正快要死了!”他说这话时几乎还想在前头加上“像我这样的人!”几个字,“您想想看,您的加涅奇卡真叫我受不了;他假惺惺地反驳说,在当时听过我念手稿的人们之中,也许会有三四个人比我先死!怎么样?他还以为这是安慰我呢,哈哈!首先,他们还没有死;就算那些人都死绝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安慰呢,这您自己也会同意的吧!他是以己度人;不过不仅如此,他现在干脆破口大骂,说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正派人会默默地死去,而我干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出于利己主义!怎么样?不,他的所作所为才是出于利己主义!他们的利己主义有多么雅致,或者不如说同时又像犍牛那么粗陋,可他们还是怎么也看不出自己有这种利己主义!……公爵,您读过十八世纪一个叫斯捷潘·格列博夫[20]的人被处死的故事吗?我昨天偶然读到……” “哪一个斯捷潘·格列博夫?” “彼得大帝时代被钉在木橛子上的那个。” “哎呀,我的天哪,我知道!他在木橛子上待了十五个钟头,在风雪严寒中穿着皮袄,非常壮烈地死去了;我读过……怎么了?” “上帝让一些人这样去死,却不让我们这样去死!您也许认为,我不会像格列博夫那样慷慨就义吧?” “哦,完全不是,”公爵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说,您……您不见得就不像格列博夫,但是……您……您倒更像那个时代的……” “我猜到了:更像奥斯特曼[21],而不是像格列博夫,——您是不是想这么说?” “哪一个奥斯特曼?”公爵感到惊讶。 “奥斯特曼,外交家奥斯特曼,彼得大帝时代的奥斯特曼。”伊波利特突然有点迷惘地喃喃道。接着双方都有点窘。 “噢,不,不!我并不是想说这个,”公爵沉默了片刻,蓦地曼声说道,“我觉得,您……永远不会成为奥斯特曼……” 伊波利特皱起眉头。 “不过我之所以这么说,”公爵突然赶紧说下去,显然想改正自己的错误,“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我对您发誓,这一点向来使我惊讶),似乎跟咱们现在的人截然不同,不是我们现在这个世纪的种族,简直是另一种人……当时人们不知怎么都只有一个心眼,而现在的人都比较暴躁,比较精明,比较敏感,不知怎么同时有两三个心眼……现在的人眼界比较开阔,——我可以发誓,这也就妨碍他们像古人那样单纯……我……我只是要说明这个意思,并不是……” “我明白,您曾天真地不赞成我的意见,现在却由于这种天真而一个劲地安慰我,哈哈!您完全是一个孩子,公爵。但是,我注意到,你们大家都看不起我,把我当作……当作一个瓷杯……没关系,没关系,我并不生气。反正我们作了一次十分可笑的谈话;您有时完全是一个孩子,公爵。不过您要知道,我兴许想做一个比奥斯特曼要好一点的人;为了做奥斯特曼可不值得死而复活……不过我看出我应该尽快死去,否则我自己……您别管我啦。再见!哦,好啦,哦,您告诉我,哦,您看我最好怎么个死法?……是不是要尽可能地……合乎道德?喂,您说吧!” “您就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原谅我们还幸福地活着!”公爵轻声说道。 “哈哈哈!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已料到您肯定会说这一类的话!可是您……可是您……好啦,好啦!真是些能说会道的家伙!再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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