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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二

  伊波利特搬到普季岑家中已有五天了。这件事仿佛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和公爵之间并没有谁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也没有发生任何争吵;他们不但没有争吵,而且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分手时简直就像是朋友一般。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在那天晚上对伊波利特恨之入骨,但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大概是由于心血来潮,竟亲自前来看望伊波利特。不知何故,罗戈任也开始常来探望病人。公爵起初觉得,“可怜的孩子”若能从公爵家里迁出,对那孩子也许会有好处。但是伊波利特在搬走的时候,就已说明他要搬到普季岑那里去,因为“那人心善,会给他一个栖身之地”,而且他好像故意作对似的,一次也没有表示要搬到加尼亚那里去,虽然加尼亚坚决主张把他接到家里来住。加尼亚当时就察觉了这一点,并耿耿于怀。

  他对妹妹说,病人已好起来了,这话不假。伊波利特的确比以前好些了,这一眼就能看出。他面带嘲弄的、不怀好意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跟在大家后头走进室内。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惊恐万状地走了进来。(半年来她有很大变化,人也瘦了;自从她打发女儿出嫁并搬到女儿家中以后,她几乎不再公开干预儿女的事了。)科利亚忧心忡忡,仿佛感到纳闷;按照他的说法,他对于“将军的疯劲”简直摸不着头脑,他当然不知道造成这场新的家庭风波的主要原因。但是他很清楚,父亲每时每刻到处抬杠,突然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了。三天来老头子已完全停止喝酒,这也使他感到不安。他知道,父亲已经跟列别杰夫和公爵闹翻,甚至还吵了一架。科利亚刚刚回家,他拿着一大瓶伏特加,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

  “真的,妈妈,”他还在楼上的时候就劝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真的,倒不如让他喝酒呢。他已有三天滴酒不沾,所以感到心烦。真的,倒不如让他去喝;他蹲债户拘留所的时候我也给他送过酒……”

  将军把门敞开,站在门口,气得直哆嗦。

  “阁下!”他声若雷鸣地对普季岑喊道,“如果您当真决定为了那个乳臭未干的无神论者而牺牲可敬的老人,您的父亲,至少也是您的岳父,国君的功臣,那么我的脚从此刻起就不再跨进您家大门。您选择吧,先生,立刻选择:不是我,就是那个……螺旋!是的,螺旋!我这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可他就是螺旋!因为他像螺旋似的钻我的心,毫无敬意……简直像螺旋!”

  “您是不是说螺旋拔塞锥?”伊波利特插嘴道。

  “不,不是螺旋拔塞锥,因为我在你面前是一名将军,并不是酒瓶。我有勋章……你却一无所有。不是他,就是我!您决定吧,先生,马上决定,立刻决定!”他又发狂般地向普季岑喊道。科利亚递给他一把椅子,他几乎是疲惫不堪地在椅子上坐下。

  “真的,您不如去……睡觉。”普季岑大为震惊地喃喃道。

  “他居然威胁起来!”加尼亚低声对妹妹说。

  “睡觉!”将军喊道,“我没有喝醉,阁下,您这是侮辱我。我看出来了,”他又站起身来继续说道,“我看出来了,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反对我,所有的东西和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够了!我要离开这里……不过您要知道,阁下,您要知道……”

  人们没让他说完,又让他坐下,劝他安静一些。加尼亚怒不可遏地走到角落里去。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哆嗦着哭泣。

  “我哪里得罪他啦?他有什么可埋怨的呀!”伊波利特咧嘴笑着嚷道。

  “难道您没得罪过他?”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突然说道,“您特别应该感到害臊……折磨老人可不人道……何况又处在您的地位。”

  “第一,我所处的是什么地位,太太!我很尊敬您,尊敬您本人,但是……”

  “他是螺旋!”将军喊道,“他钻我的灵魂和心房!他想叫我相信无神论!你要知道,乳臭小儿,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四海扬名了;你却不过是一条爱嫉妒的虫豸,咳嗽把你的身子都咳成了两半……由于怨恨和不信神而只得等死……加夫里拉为什么把你弄到这里来?大家都跟我作对,从外人直到亲儿子!”

  “得了吧,你制造了一出悲剧!”加尼亚喊道,“只要您还没让我们在全城丢尽脸面,就算是万幸了!”

  “怎么,乳臭小儿,我会让你丢脸!让你丢脸?我只能使你感到荣幸,决不会让你丢脸!”

  他跳了起来,人们已经不能约束他了。但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看来也已忍无可忍。

  “还有什么荣幸可言!”他恶狠狠地喊道。

  “你说什么?”将军面色苍白地咆哮起来,还朝加尼亚迈了一步。

  “只要我一开口,就可以……”加尼亚突然号叫起来,但是没有说完。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异常激动,尤其是加尼亚。

  “加尼亚,你怎么啦!”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喊着就奔上前去拦阻儿子。

  “你们怎么都信口雌黄!”瓦里娅怒气冲冲地断然说,“得了吧,妈妈!”她抓住了母亲。

  “完全是看母亲的面子,我饶你这一次。”加尼亚悲愤地说道。

  “你说呀!”将军完全跟疯了似的吼道,“你说嘛,只要你不怕父亲的诅咒……你就说吧!”

  “您瞧,就像我怕您的诅咒似的!您八天来像疯子一样,这该怨谁呀?有八天了,您瞧,我数着天数……您得留神,可别把我惹急了;我会全说出来的……您昨天干吗要去叶潘钦家?还是所谓的老人,是白发苍苍的一家之主,好哇!”

  “住嘴,加尼卡!”科利亚喊了起来,“住嘴,傻瓜!”

  “我怎么,我怎么侮辱他啦?”伊波利特固执地说道,但仿佛依然是用那种嘲笑的口吻,“他干吗把我叫作螺旋,你们听见没有?是他自己来纠缠我;他方才跑来谈起一个叫做叶罗皮戈夫的大尉。将军,我根本不想陪您谈话;我以前也总是回避,您自己也知道。叶罗皮戈夫大尉跟我有什么相干,您说是吗?我并不是为了叶罗皮戈夫大尉才搬到这里来的。我只不过大声对他表明了我的意见,说这位叶罗皮戈夫大尉也许从来就不曾有过。他就吵起来了。”

  “无疑不曾有过!”加尼亚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将军却愕然站在那里,只是茫然地东张西望。儿子的话说得非常坦率,这使他吃了一惊。在最初的一刹那,他简直无言以对。末了,伊波利特以哈哈大笑来回答加尼亚,并且喊道:“喂,您听见没有,您的亲儿子也说根本就没有叶罗皮戈夫大尉这个人!”直到这时,老头子才语无伦次地喃喃道:

  “是卡皮通·叶罗皮戈夫,不是大尉[6]……是卡皮通……退伍中校,叶罗皮戈夫……卡皮通。”

  “连卡皮通也没有!”加尼亚大发雷霆。

  “为……为什么没有?”将军喃喃地说,霎时满脸通红。

  “得了吧!”普季岑和瓦里娅劝道。

  “住嘴,加尼卡!”科利亚又喊道。

  但是,旁人的说情仿佛使将军醒悟过来了。

  “怎么没有?为什么不存在?”他威风凛凛、气势汹汹地质问儿子。

  “就是因为没有。没有就是没有,而且根本不可能有!就是这样。我对您说,别纠缠了。”

  “他还是儿子……我的亲儿子,我把他……主啊!硬说没有叶罗皮戈夫,没有叶罗什卡·叶罗皮戈夫!”

  “你瞧,一会儿是叶罗什卡,一会儿是卡皮托什卡!”伊波利特插嘴道。

  “是卡皮托什卡,先生,卡皮托什卡,不是叶罗什卡!卡皮通,阿列克谢耶维奇大尉,不对,卡皮通……中校……退役的……娶了玛丽亚……玛丽亚……彼得罗夫娜·苏……苏……朋友和同事……苏图戈娃,甚至从当士官生的时候就是。我为他流了……我挡住他……被杀死了。居然会没有卡皮托什卡·叶罗皮戈夫!居然会不存在!”

  将军非常激动地喊叫着,但是听上去却会使人想到,他想说的是一件事,但他喊叫的却是另一件事。诚然,要是换个时候,他就是听到别人说出比起“根本就没有卡皮通·叶罗皮戈夫这个人”更加使他难堪得多的话来,他也能够忍受,他无非是喊叫两声,闹点别扭,发一通脾气,末了总会躲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的。然而现在,由于人心总是千奇百怪的,所以就连有人怀疑叶罗皮戈夫是否存在之类的小事,也叫他难以容忍。老头子的脸涨得通红,他举起双手喊道:

  “够了!他妈的……我离开这个家!尼古拉,把我的旅行袋拿来,我走……离开这里!”

  他怒不可遏地急忙走了。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科利亚和普季岑都去追他。

  “哼,瞧你现在干的好事!”瓦里娅对哥哥说,“兴许他又往那里跑。真丢脸,真丢脸!”

  “他总不该偷东西呀!”加尼亚几乎气得下气不接上气地喊道;他的视线蓦地和伊波利特相遇;加尼亚几乎发起抖来。“可是您呢,阁下,”他喊道,“您应该记住,您毕竟是寄人篱下……受人款待,不该触怒老头子,他显然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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