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白痴 | 上页 下页
一四九


  ▼第四部

  ▼一

  自从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两个人物在绿凳上会见以来,又过了一周左右。一个晴朗的上午,在十点半钟左右,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普季岑娜外出访友回到家中,深深地陷入悲痛的沉思中。

  有这么一些人,我们很难一语道破他们最典型也最有代表性的特征;这些人通常被称为“普通人”“大多数人”,他们在任何社会里的确都占绝大多数。作家在写长篇和中篇小说时,多半要竭力撷取社会上的典型,用形象化和艺术化的手段把他们表现出来,——虽然在实际生活中很难遇到和他们完全相同的典型,然而他们几乎比现实生活本身还要真实。波德科列辛[1]作为一个典型也许太夸张了,但绝非无中生有。有许许多多聪明人在果戈理的作品中看到波德科列辛,立刻发现自己有数以十计、百计的亲朋好友酷似波德科列辛。

  他们在读到果戈理的作品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们那些亲朋好友和波德科列辛一样,只是还不知道他们就叫这个名字。在现实生活中,新郎很少在婚礼前跳窗而去的,这是因为这毕竟不大方便,别的还姑且不论。然而却有多少新郎,甚至还有不少体面的聪明人,在婚礼之前打心眼里乐于承认自己就是波德科列辛;也不是所有的丈夫处处都要喊叫:“你这是自讨苦吃,乔治·当丹!”[2]但是主啊,全世界的丈夫们在度过蜜月之后,谁知道呢,也许就在婚后的第二天,会从内心发出几百万、几千万次这样的呼喊。

  我们不拟再作更深入的解释,只想说明,在现实生活中,人物的典型性似乎被水冲淡了,所有这些乔治·当丹和波德科列辛是确实存在的,他们每天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只是他们的典型性仿佛被冲淡了而已。最后,为了使上述论点更全面充分,还要附带说明的是:跟莫里哀所创造的乔治·当丹一模一样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是可以遇到的,虽然确实罕见。我们的议论就到此为止吧,因为它开始变得像刊物上的评论了。

  然而在我们面前依然留下这样一个问题:小说家究竟应该怎样处理平凡的、完全“普通”的人物,怎样才能使他们出现在读者面前时多少有些引人入胜之处?在小说里决不能根本不提他们,因为平凡的人物往往是,而且多半是一连串日常琐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因此不提他们就会失真。在一部小说里,倘若只有一些典型人物,或者为了引人入胜,只写一些子虚乌有的怪人,那就会失真,也许反倒枯燥乏味了。

  据我看,作家即使写平凡的人物,也应该竭力从他们身上发掘既有趣味又有教益的东西。譬如说,即使有些平凡人物的本质就是他们那种始终不变的平凡性,或者更好一些,尽管这些人物千方百计地想摆脱平凡无奇和墨守成规的常轨,结果依然只得始终不变地墨守成规,那么这种人也就具有了一种独特的典型性,——也就是这么一种平凡性,这种平凡性说什么也不愿继续维持现状,说什么也要标新立异并独树一帜,但却找不到一点办法来独树一帜。

  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几个人物就属于这种“普通的”或“平凡的”人物之列,我承认,我至今还没有把他们向读者交代清楚。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普季岑娜,她的丈夫普季岑先生,她的哥哥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就是这种人。

  平心而论,最叫人苦恼的事莫过于做这么一个人,譬如说吧,他很富有,出身世家,仪表堂堂,颇有教养,人又不笨,甚至还很善良,但同时却没有任何才能,没有任何特点,甚至也毫不古怪,自己也没有任何主见,完全“和大家一样”。财富是有的,但比不上罗特希尔德;虽然出身世家,但这个世家从来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虽然仪表堂堂,但并没有多少特点;教养倒不坏,但不知该派什么用场;头脑是有的,可是没有自己的主见;心也是有的,但并不宽宏大量,等等,等等,在各方面都是如此。

  这种人在世上多不胜数,甚至比看上去还多得多;他们像所有的人一样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不聪明的,另一类则“聪明得多”。前一类比较幸福。比方说吧,一个不聪明的“普通人”最容易自命不凡,认为自己与众不同,而且深信不疑地引以为乐。在我们的小姐们当中,有些人只要剪掉自己的头发,戴上蓝眼镜,以虚无主义者自居,便立刻相信,她们一旦戴上眼镜便立刻有了自己的“信念”。另一些人只要自己心里稍有一点悲天悯人的善心,便立刻相信,谁也不会具有像他那样的胸怀,他已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先驱。还有些人只要听到一种思想,或者读了一页无头无尾的文章,便立刻相信,“这是自己的思想”,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产生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厚颜无耻的愚蠢(假如可以这么说的话)已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这一切都是不可思议的,却屡见不鲜。

  这种厚颜无耻的愚蠢,蠢人对自己和自己的才能的这种深信不疑,都被果戈理通过皮罗戈夫中尉[3]这个绝妙的典型表现得入木三分。皮罗戈夫不仅不怀疑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觉得自己比任何天才都高明;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一次也不曾向自己就这一点提出疑问;不过对他来说,任何疑问都是不存在的。末了,伟大的作家不得不揍他一顿,以补偿自己的读者被侮辱的道德感,但是,果戈理看见那个伟大人物只是抖了抖身子,为了在挨打以后提提神,还吃了一张分层的馅饼,他在惊讶之余,也只得把双手一摊,顾不得自己的读者了。

  果戈理只给伟大的皮罗戈夫一个那么小的官衔,这使我永远感到惋惜,因为皮罗戈夫已经自满到这种程度: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想象,由于自己的肩章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步步高升”而不断加厚和卷起,譬如说吧,他就会成为赫赫有名的统帅;他甚至并不是想象,简直是毫不怀疑这一点:他既已升为将军,怎么不能当统帅呢?有多少这样的人日后在疆场上一败涂地?在我们的文人学者和宣传家当中有过多少皮罗戈夫啊。我虽然说“有过”,但是如今当然也有……

  我们这个故事里的登场人物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属于另一类;他属于“聪明得多”的那一类人,虽然他从头到脚浑身都充满了出人头地的愿望。不过我们上文已经说过,这一类人比前一类人不幸得多。问题在于聪明的“普通”人即使偶然(也许一辈子如此)想象自己是一个天才的、出类拔萃的人,然而他心里毕竟还存在着使他不得安宁的疑虑,这种疑虑有时会使这位聪明人到头来彻底绝望。即使他俯首听命,那他也已完全被根深蒂固的虚荣心所毒害了。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