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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三部

  ▼一

  不断有人抱怨,说我国没有实干家;譬如说,我国有很多政治家,也有很多将军;至于各种管理人员,不论你要多少,都可以马上找到,——然而却没有实干家。至少大家都抱怨没有。据说在几条铁路上,甚至都没有像样的工作人员;据说有一家轮船公司怎么也不能设置一个勉强过得去的管理处。你可以听到在一条新筑的铁路上发生了撞车事故,或者有一列火车在过桥时倾覆了;有人报道,一列火车险些在冰天雪地里过冬:它刚行驶了几个小时,却在雪地里停了五天。据说,有成千上万普特的货物在某地堆了两三个月等候发运,结果都腐烂了;还有人说(不过这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商行的掌柜一个劲地催那位负责人,也就是什么主任之类,尽快发运货物,不料非但货未发运,还挨了主任一记耳光,事后那位主任居然还以“一时性起”为由替自己的行政措施辩解。官爵之多,令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过去人人做官,现在人人做官,将来大家还想做官,——因此就使人不禁纳闷:既然人才济济,怎么就不能设置一个像样的轮船公司管理处呢?

  对于这个问题,人们有时回答得非常简单,——简单到甚至使人难以相信这种解释。不错,人们都说我国过去人人做官,或者现在人人做官,这是以德国为最好的楷模,从始祖到后辈已延续了二百年之久,——但是,做官的人也就是最不会办事的人,而且发展到甚至在做官的人们中间,直到最近,几乎仍把徒尚空谈和缺乏实际知识视为最大的美德和长处。不过我们不必议论那些做官的人,我们要说的倒是那些实干家。毫无疑问,我们常常认为畏首畏尾和毫无主见是实干家最主要也最出色的特征,——甚至现在依然这样认为。但是,倘若认为这种看法不过是一种指责,那我们又何必光指责自己呢?自古以来,在全世界的任何地方,缺乏创见一向被认为是精明强干的实干家的首要品质和最好优点,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这是最低的估计)一向是这么看的,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常有不同的看法,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发明家和天才在他们初露头角的时候(即使在功成名就的时候也往往如此),在社会上几乎永远被看作无非是一些傻瓜,——这已是无人不知的老生常谈了。譬如说,既然几十年来,大家全把自己的钱往钱庄里送,按四厘利息送去了几十个亿,那么不消说,在钱庄不复存在、人们只得各行其是的时候,这些金钱大部分肯定会葬送在股票的涨落或骗子们的手中,——既然为人要彬彬有礼和循规蹈矩,那也就只能如此。为人就是要循规蹈矩;既然循规蹈矩的畏首畏尾和彬彬有礼的缺乏创见至今还被公认为能干的正派人必不可少的品质,那么过于突然的变化也就太不像话,甚至太不成体统了。

  譬如说,凡是热爱自己子女的母亲,在她的儿子或女儿稍有越轨行为的时候,哪会不感到吃惊并吓出病来呢?“不,还是让他幸福地过一辈子富裕的生活为好,不要标新立异。”——每一个母亲在给她的孩子推摇篮时都这么想。自古以来,我们的保姆们摇孩子睡觉时,都要念念有词地低声唱道:“你长大了要穿金戴银,要当一名大将军!”由此可见,就连我们的保姆都认为赢得将军头衔是俄国人的无上幸福,因此也就是民众无不向往的一种安居乐业的理想。实际上也确是如此:在我国,只要马马虎虎地通过了考试,当了三十五年的官,末了谁又当不上将军,谁又会不在钱庄里积攒相当一笔款子呢?因此,俄国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最后总能获得精明的实干家的称号。实际上在我国只有标新立异的人,换言之就是不安分的人,才当不上将军。这里兴许也有什么误会;但是一般说来,这大概是对的,我们的社会给标准的实干家下的定义也完全正确。

  但是我们的废话毕竟说得太多了。其实作者本来是想对我们所熟识的叶潘钦一家略加说明而已。这一家人,起码是这一家中那些最有头脑的成员,常为一种几乎是他们全家的共性所苦,这种共性和我们方才在上文所论述的种种美德截然相反。他们并不完全了解事实(因为事实很难了解),但有时依然怀疑他们家中的一切总是与众不同。别人家里一切顺利,他们家里却别别扭扭;别人都在轨道上运行,他们却常常脱轨。别人总是像正人君子那样胆小怕事,他们却不是这样。不错,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甚至过于担心了,但这毕竟不是他们所向往的上流社会那种循规蹈矩的胆小怕事。

  不过也许只有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一个人惶惶不安:小姐们都还年轻,——虽然她们都很聪明,爱嘲弄人,——将军虽然也很聪明(不过并非毫不迟钝),但在碰到麻烦的时候却只会说:哼!末了只得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身上。也就是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倒不是说这个家庭的特点,譬如说吧,就是喜欢独树一帜,他们脱离轨道也不是由于存心要标新立异,如果是这样,那就完全不成体统了。哦,不是的!老实说,根本不是这样,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自觉地确定任何目的,可是到头来还是出现了这么一种局面:叶潘钦一家虽然十分可敬,可还是跟一般可敬的家庭所应有的模样有点不同。近来,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开始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一人和自己的“倒霉”性格,——她的痛苦也因此增加了。她常常骂自己是“愚蠢的、不成体统的老怪物”,因多疑而苦恼,老是惶惶不安,就是碰到最普通的麻烦也束手无策,并且往往夸大不幸。

  我们在本书的开头就提到过,叶潘钦一家受到大家真正的尊敬。就连出身微贱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本人,也是无可争论地到处受到尊敬。他也应该受到尊敬,第一是因为他有钱有势,第二是因为他虽然不大聪明,但十分正派。不过有点迟钝的头脑看来即便不是每一个社会名流几乎必备的品格,起码也是每一个认真攒钱的人几乎不可或缺的品质。最后还因为将军举止大方,温文尔雅,善于保持沉默,同时又不让别人触犯自己,这不仅是由于他是个将军,而且还因为他是一位正直高尚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有强大的靠山。至于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那么前面已经说过,她出身名门,虽说在我国并不十分重视人们的出身,因为出身再好却没有必不可少的交往那也是枉然。但她终于交了一些有权势的朋友,而且终于被那些人所敬爱,此后别的人自然也都尊敬她、接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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