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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你别生气。她是一个任性的、疯狂的、宠坏了的姑娘,——只要她爱上什么人,就准会大声辱骂他并当面挖苦他;我以前也这样。不过请别得意,亲爱的,她不是你的;我不愿意相信这个,她永远不会是你的!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现在就采取措施。喂,你对我发誓,说你没有娶那个女人。”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您这是从何说起?”公爵惊讶得几乎跳了起来。

  “你不是险些娶了她吗?”

  “是险些娶了她。”公爵低声说,并垂下头来。

  “这么说来,你是爱上她了?现在就是为她而来的?为了那个女人?”

  “我不是为娶亲而来。”公爵答道。

  “世上可有什么东西在你看来是神圣的?”

  “有。”

  “你发誓,说你不是为了娶她才来的。”

  “您要我发什么誓我就发什么誓!”

  “我相信;你吻我一下。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是你要知道:阿格拉娅并不爱你,你要采取措施,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她是不会嫁给你的!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公爵面红耳赤,简直都不好意思正眼瞧瞧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了。

  “别忘啦。我曾像等候天神降临似的等候你(你不配!),我天天夜里流泪,把枕头都弄湿了,——但这不是为了你,亲爱的,你放心吧,我有自己的另一种痛苦,那是一种永恒的痛苦,而且一向都是那样。我所以这么急切地等候你,是因为我至今依然相信,是上帝亲自把你派来当我的朋友和亲兄弟的。除了别洛孔斯卡娅那个老太婆以外,我身边就没有一个朋友,现在连她也远走高飞了,况且她又上了年纪,蠢得跟山羊一样。现在你就简单明了地回答我是或非:你可知道她前天为什么要在马车上喊叫?”

  “说实话,我没有参与那件事,所以一点也不知情!”

  “够了,我相信你的话。关于这件事,现在我另有想法。昨天上午,我还把一切都归罪于叶夫根尼·帕夫雷奇。前天一昼夜,还有昨天上午,都是这样。现在,我当然不能不同意他们的意见:显然有人在那里像取笑傻瓜一样取笑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由于什么缘故,出于什么目的(这一点就很可疑!而且不成体统!),——但是阿格拉娅决不会嫁给他,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哪怕他是个好人,那也只能这样。我以前曾犹豫不决,可现在已拿定主意了。我今天清清楚楚地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除非您先把我装进棺材埋入土里,不然就休想把女儿嫁给他。’你瞧,我多么信任你,你看出来没有?”

  “我看出来了,我明白。”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公爵;她也许很想知道,有关叶夫根尼·帕夫雷奇的这个消息给公爵留下了什么印象。

  “加夫里拉·伊沃尔金的情况你一点也不知道?”

  “您是说……我知道得很多。”

  “你可知道他跟阿格拉娅有来往?”

  “我一点也不知道,”公爵吃了一惊,甚至打了个寒噤,“怎么,您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跟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有来往?这不可能!”

  “这还是最近的事。他的妹妹整个冬天都像耗子似的忙于替他铺路。”

  “我不信,”公爵激动地寻思了片刻,坚定地重复道,“假如有这种事,我肯定会知道。”

  “难道他会自动跑来扑进你的怀抱,流着眼泪向你坦白!唉,你真糊涂,真糊涂!大家都在骗你,把你当作……当作……可你却信任他,你不觉得害臊吗?难道你没看见他处处都在骗你?”

  “我很清楚,他有时欺骗我,”公爵不乐意地低声说,“他也知道我了解这一点……”他补充道,但没有说完。

  “既然了解,还要信任他!真是岂有此理!不,你是干得出这种事来的。我又何必感到奇怪呢。主啊!什么时候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你可知道这位加尼卡,或者那位瓦里卡,竟安排她跟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往来?”

  “安排谁?!”公爵喊道。

  “就是阿格拉娅。”

  “我不信!这不可能!这有什么目的呢?”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虽然证据确凿,我也不信。阿格拉娅是一个任性的姑娘,好幻想的姑娘,疯疯癫癫的姑娘!一个很厉害的,很厉害的,很厉害的姑娘!我要说一千年:她是个很厉害的姑娘!我那几个女儿现在都是这样,连那个可怜虫亚历山德拉也不例外,但是这个姑娘已经管不住了。可是我也不信她会干出这种事来!也许是因为我不愿意相信,”她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你为什么没有来?”她蓦地又转身对公爵说,“这三天你为什么没来?”她不耐烦地再次对他嚷道。

  公爵本想开始解释不去的原因,可她又把他的话打断了。

  “大家都认为你是傻瓜,大家都欺骗你!你昨天进城去了;我敢打赌,你一定跪着央求那个坏蛋接受一万卢布!”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想都没有想过。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再说他也不是坏蛋。我接到他一封信。”

  “把信拿给我看!”

  公爵从皮包里取出一纸便笺,递给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便笺上写道:

  先生,在人们的心目中,我当然没有任何权利维护我的自尊心。照人们看来,我根本不配有自尊心。但这是别人的看法,不是您的看法。先生,我深信您也许比别人好些。我不同意多克托连科的看法,在这方面我们俩有分歧。我永远不会收您分文,可是您帮助过我的母亲,所以我必须感谢您,虽然这也是出于软弱。无论如何,我对您的看法与众不同,我认为应该把这一点告诉您。因此我认为,我们之间今后不会有任何来往了。

  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

  又及:尚欠二百卢布,日后定将奉还。

  “真是胡说八道!”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把便笺扔还给他时说,“不值一读。你干吗笑得这么得意?”

  “您应该承认,您读了这封信也很高兴。”

  “什么!读了这一派浸透了虚荣心的胡言乱语会感到高兴!难道你没看见,他们全都由于骄傲和虚荣而发疯啦?”

  “是的,不过他总算认了错,和多克托连科断绝了往来,甚至可以说他的虚荣心越强,他的虚荣心也就越是可贵。啊,您真像一个小孩子,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

  “你是想到头来挨我一记耳光吧?”

  “不,我根本不想挨您的耳光。我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您看了这封便笺感到高兴,却又加以掩饰。您何必为自己的感情感到羞愧呢?您在一切事情上都是这样。”

  “今后不许你迈进我家一步,”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跳了起来,脸都气白了,“从现在起,连你的气味我都永远不想闻到!”

  “三天以后,您自己会跑来叫我去的……喂,您怎么不害臊呢?这是您最优美的感情,您干吗要为此而害羞呢?您无非是自己折磨自己罢了。”

  “我就是死了也永远不来叫你!我要忘掉你的名字!我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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