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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但是,这天上午还有其他许多无法解决的难题在同一个时间里一起涌来,而且都需要立即解决,因此公爵忧心忡忡。使他稍感快慰的是,薇拉·列别杰娃带着柳博奇卡前来看他,还笑嘻嘻地说个不停。随后她的妹妹也张着嘴跑来了。接着跑来的是那个中学生,列别杰夫的儿子,他肯定地说,按照他爸爸的解释,《启示录》里提到的那颗落到众水的源泉上的“茵陈星”[49],就是遍布欧洲的铁路网。公爵不信列别杰夫会这样解释,便决定一有适当机会就去请教列别杰夫。

  公爵从薇拉·列别杰娃口中获悉,凯勒从昨天起就到她家住下了,从一切迹象来看,他一时不会离开他们,因为他找到了伙伴,而且和伊沃尔金将军交上了朋友。不过,他宣称,他住在他们那里只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文化程度。总之,公爵对列别杰夫子女的喜爱与日俱增。科利亚一整天没有来,他一大早就去彼得堡了(列别杰夫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也到彼得堡去办理自己的一些琐事)。但是,公爵却急不可耐地等候着今天非来找他不可的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来访。

  下午六点多钟,刚用罢正餐,他就光临了。公爵一见到他就不禁想到,这位先生起码总该正确无误地知道全部底细,——既然他身边有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和她的丈夫这样的帮手,又哪能不知道呢?但是,公爵和加尼亚的关系一直有点特别。譬如说,公爵曾委托他办理布尔多夫斯基的案子,而且特别恳求了他一番;但是,尽管公爵这么信赖他,尽管彼此以前还取得了谅解,但在二人之间却始终存在着一些似乎是相互约定绝口不提的事。公爵有时觉得,加尼亚也许很想主动对他披肝沥胆,倾吐衷曲。譬如说,加尼亚现在刚刚进来,公爵就立刻觉得,对方已深信打破他们之间在所有问题上的那块坚冰的时候已经到来。(不过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神色匆忙;妹妹正在列别杰夫那里等他,他俩都急于去办什么事情。)

  但是,倘若加尼亚果真期待公爵迫不及待地提出一大串问题,情不自禁地吐露衷情并表示友好,那他当然就大错特错了。在他来访的二十分钟内,公爵一直心事重重,几乎是神不守舍。看来公爵不可能提出加尼亚所期待的各种问题,或者不如说不可能提出加尼亚所期待的一个主要问题。这时,加尼亚也就决定极其谨慎地说话。他一连讲了二十分钟,嘻嘻哈哈、又快又急地扯着非常轻松有趣的废话,但没有涉及主要问题。

  加尼亚顺便谈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在帕夫洛夫斯克总共只待了四天,已经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她住在水手街上一所蹩脚的小房里,那是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的家;但是她的轻便马车在帕夫洛夫斯克却几乎是首屈一指的。她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大群老老少少的狂蜂浪蝶;有时还有骑马的人护送她的马车。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还和以前一样好挑剔,接待客人总要严加挑选,可她的身边依然聚集了一大帮人,一旦必要,总有人会替她撑腰。

  在住别墅的人们当中,有一位已正式订婚的未婚夫,已经由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缘故而和自己的未婚妻吵了一架;还有一位老将军,几乎把自己的儿子赶出家门。她常常带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乘车兜风,小姑娘只有十六岁,是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的远亲。这个小姑娘唱得很好,所以每到晚上,她们那幢小房子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不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举止非常正派,衣着也不奢华,只是特别高雅,所有的女士都“嫉妒她的高雅、美貌和马车”。

  “昨天那件怪事,”加尼亚说道,“当然是预谋的,当然不算一回事。如果想挑她什么毛病,那就得故意去找,或者造谣诽谤,不过那些人很快就会这么干的,”加尼亚最后说,他预料公爵一定会问:“你为什么认为昨天的事是预谋的?为什么那些人很快就会这么干呢?”然而公爵并没有这么问。

  有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情况,公爵并没有特别问起,又是加尼亚自动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的,这很奇怪,因为加尼亚是无缘无故地把他塞进谈话中去的。根据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意见,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以前并不认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现在跟她也只有一面之交,因为他是四天以前在散步的时候由别人介绍给她的,恐怕还没有和别人一起到她家里去过一次。期票的事也可能是真的(加尼亚甚至可以肯定这一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财产当然很多,但是“庄园里的确有点杂乱无章”。加尼亚谈到这个有趣的问题时蓦地打住了。关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昨天的举动,除去上面偶然提到的那些以外,他一句话也没多说。

  末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跑来找加尼亚,她坐了片刻,也是不等公爵问起就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今天或明天要去彼得堡,她的丈夫(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也在彼得堡,几乎也是为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事,那里的确发生了什么事情。临走时她补充道,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今天情绪极坏,最奇怪的是阿格拉娅跟全家都吵翻了,不但跟父母吵,还跟两个姐姐吵,她认为“这很不好”。兄妹二人仿佛无意中透露了最后这个消息(它对公爵来说有非常重大的意义),然后就走了。关于“帕夫利谢夫的儿子”事件,加涅奇卡也只字未提,这也许由于他假装谦虚,也许是“怕公爵伤心”。不过对于他努力了结此案,公爵还是再次向他道谢。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公爵很高兴;他走下凉台,穿过道路,走进公园;他想考虑一番并确定一个步骤。但是这个“步骤”可不是那种需要好好考虑的“步骤”,而是不必考虑只待决定的:他忽然极欲抛开这里的一切,回到他原来居住的地方,一个遥远的偏僻之乡,而且立刻就走,甚至不和任何人告别。他预感到,只要在这里再多待几天,他一定会无可挽回地陷入这是非之地,从此不能自拔。可是他考虑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他就立刻断定逃走是“不可能的”,认为这几乎是胆怯,他面临着许多难题,他现在甚至没有任何权利不去解决它们,起码也得全力以赴地去设法加以解决。他想着想着就回家了,散步的时间恐怕都不到一刻钟。这时他非常难过。

  列别杰夫还没有回家,所以在黄昏时分凯勒就闯到公爵那里去了,他没有喝醉,但急欲对公爵倾诉衷肠。他开门见山地说,他是来向公爵叙述自己的身世的,他就是为此才留在帕夫洛夫斯克。赶走他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他决不会走。凯勒本想东拉西扯地说很久,但是他刚说了几句,就结束自己的谈话,宣称他已经“不讲任何道德”(完全是由于不信仰至高无上的神),甚至偷起东西来了。“您想得到吗?”

  “凯勒,您听我说。我若处在您的地位,只要不是出于特殊原因,最好是别供认这种事,”公爵开始说,“不过,您也许是故意说自己的坏话吧?”

  “我是对您,单单对您一个人说的,而且只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我会死的,我要把我的秘密带进棺材!但是,公爵,您要知道,您要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弄钱有多难啊!请问,上哪里去弄钱呢?只有一个答案:‘拿黄金和钻石去换。’可那正是我没有的东西,这一点您想象得到吗?我等了又等,终于生气了。我说:‘绿宝石能换钱吗?’对方说:‘绿宝石也能换。’我说:‘那好极了。’我戴上帽子就走了。我心里想:真见鬼,你们这群坏蛋!一点不假!”

  “难道您有绿宝石?”

  “我哪有什么绿宝石!哦,公爵,您还是把人生看得那么光明,那么纯朴,甚至可以说看成了一支田园牧歌!”

  末了,公爵还说不上产生了恻隐之心,而是感到问心有愧。他甚至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是不是可以借助于什么人的良好影响使这个人改过自新呢?”由于某些原因,他认为自己的影响是完全无用的,——这不是由于自卑,而是由于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有点特别。他们渐渐地谈得投机,一直谈到难舍难分的地步。凯勒特别爽快地供认了一些令人难以想象居然说得出口的事情。他每讲一件事都信誓旦旦地表示忏悔,说他心中“充满眼泪”,但他讲话的神态却仿佛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骄傲,有时又讲得非常可笑,末了他和公爵竟像疯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主要的是,您能像孩子那样信任别人,又非常诚实,”末了公爵说,“您可知道,就凭这一点,您就可以赎很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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