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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我虽然不懂人情世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方才您不但自愿留在我们这伙有损您的体面的同伴当中,而且还留下这几位……小姐来听这桩丑事,虽然她们在小说里全都读过,对此我不能不感到非常奇怪。不过我也许不知道……因为我给弄糊涂了,但是无论怎么说,除了您以外,谁还能答应一个孩子(不错,我再次承认我还是个孩子)的请求,陪他消磨了一个晚上,并且参与……一切……哪怕……到了第二天又感到羞愧……(不过我同意,我这么说并不恰当,)对这一切我都非常赞赏并深为尊敬,虽然仅从您的丈夫这位大人的脸色就可以看出,这一切使他感到多么讨厌……嘻嘻!”他吃吃地笑起来,完全语无伦次了,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有一两分钟不能继续说话。

  “气都喘不上来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冷淡而生硬地说道,同时严厉而好奇地打量着他,“喂,可爱的孩子,收起你这一套。我们该走了。”

  “先生,请允许我也从自己的角度向您进一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忍无可忍,突然生气地说道,“内人是到这儿来拜访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的,他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和邻居。年轻人,您无论如何也不该评论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的行为,也不该当面大声描述我脸上的表情。是的,先生。即使内人留在这里,”他继续说道,几乎每说一句就增加一分愤怒,“先生,那多半是出于惊奇,出于当今人人都不难理解的那种想看看这班古怪的年轻人的好奇心。我自己也留下了,就像我有时在街头看见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就站住了,就像……就像……就像……”

  “就像奇珍异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提示道。

  “妙极了,也对极了,”因不知打什么比方是好而有点尴尬的将军大人高兴起来,“正是就像奇珍异宝。但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最奇怪而又最叫人伤心的是,只要这么说合乎文法的话,那就是您这个年轻人竟不明白,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现在所以跟您一起留下,就是因为您有病,——倘若您当真快要死去的话,——也可以说是出于一片恻隐之心,由于您说的那些抱怨的话,先生,任何污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玷污她的名声、品行和身份……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末了将军面红耳赤地说道,“假如你想走,我们就向我们这位好心的公爵告辞吧……”

  “多谢您的教诲,将军。”伊波利特若有所思地瞧着将军,突然很严肃地插嘴道。

  “咱们走吧,妈妈,谁知道还要拖多久……”阿格拉娅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气又急地说。

  “再等两分钟,亲爱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倘若您允许的话,”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庄重地转身对丈夫说道,“我觉得他浑身发烧,简直是在说胡话;我根据他的眼睛相信是这么回事;不能这样撇下他。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他是不是可以在你这里住一夜,免得今天把他送回彼得堡?亲爱的公爵,您觉得无聊吗?”她不知为什么蓦地对Щ公爵说,“上我这儿来,亚历山德拉;我亲爱的,你把头发理一理。”

  亚历山德拉的头发根本无需梳理,母亲却给她梳理了一番,还吻了她一下。母亲叫她就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您是有前途的……”伊波利特不再沉思,又说了起来,“是的!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他仿佛蓦地想起什么,不禁高兴起来:“布尔多夫斯基真心想保护自己的母亲,不是吗?可是结果他反而侮辱了母亲。公爵想帮助布尔多夫斯基,真心实意要把自己的深情厚谊和金钱送给布尔多夫斯基,在你们所有的人当中,也许只有公爵一个人不讨厌他,但是他俩也像真正的对头似的互不相让……哈哈哈!你们大家都恨布尔多夫斯基,因为在你们看来,他对待自己的母亲既不优美也不高雅,是这样吧?对不对?对不对?你们过于偏爱形式的优美和高雅,你们只维护这个,对不对?(我早就料到,你们只维护这个!)现在就让我告诉你们,说不定你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像布尔多夫斯基那样热爱自己的母亲!公爵,我知道您和加涅奇卡已偷偷地给布尔多夫斯基的母亲寄钱去了,我敢打赌(嘻嘻嘻!——他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我敢打赌,布尔多夫斯基现在就会责备您采取的形式不高雅,责备您不尊敬他的母亲,确是这样,哈哈哈!”

  这时他又气喘吁吁地咳嗽起来。

  “喂,说完啦?现在全说完啦?全说完啦?好吧,你现在就去睡吧,你在发烧哩。”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并用不安的眼神盯着他。“唉,主啊!他又说起来啦!”

  “看来您在笑吧?您干吗总是笑我?我发现您老是笑我。”他忽然不安而又生气地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后者的确在笑。

  “我只想问您,先生……伊波利特……对不起,我忘了您的姓氏。”

  “捷连季耶夫先生。”公爵说。

  “是的,捷连季耶夫,谢谢您,公爵,方才大家提到过,可我记性太坏……我想问您,捷连季耶夫先生,我曾听说,您认为只要您能对窗外的老百姓发表一刻钟的谈话,他们就会立刻赞成您的一切看法,并且立刻跟着您走,这可是真的?”

  “我很可能说过……”伊波利特答道,仿佛想起了什么,“肯定说过!”他蓦地补充道,重又活跃起来,而且坚定地瞧了瞧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这又有什么呢?”

  “根本没有什么;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以便作个补充。”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不作声了,可是伊波利特却仍用焦急期待的神情看着他。

  “怎么,说完啦?”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老弟,你快结束吧,他该去睡啦。要不你是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吧?”(她非常懊恼。)

  “看来我是很想作些补充,”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微笑着继续说道,“捷连季耶夫先生,我从你的伙伴们那里听到的一切,还有您方才以无可置疑的天才阐述的那一切,据我看来,可以归结为权力至上论,也就是权力第一,别的一切全是次要的,甚至排斥其他的一切,甚至可能比对权力究竟是什么进行的研究还重要。我也许说错了吧?”

  “当然,您说错了,我甚至不明白您的意思……还有什么?”

  屋角里也有人在絮絮低语。列别杰夫的外甥低声嘟哝着什么。

  “几乎都说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继续说道,“我只想指出,从这个立场出发,就会干脆拥护使用暴力之权,也就是拥护单凭拳头和个人意愿解决问题之权。不过世上的事倒也往往都是这么了结的。蒲鲁东[46]就拥护使用暴力之权。在美国内战期间,有许多最进步的自由主义者都宣布他们拥护种植场主,理由是黑奴毕竟是黑奴,比白种人低下,所以白种人应该拥有使用暴力之权……”

  “那又怎么样?”

  “这就是说,您并不否认使用暴力之权喽?”

  “还有什么?”

  “您倒能自圆其说。我只想指出,使用暴力之权跟老虎与鳄鱼的权力,甚至跟丹尼洛夫和戈尔斯基都相去无几。”

  “这我不知道;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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