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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住嘴,你这醉鬼!您要相信,公爵,他现在忽然想当律师,替人打官司;他决心培养自己的口才,在家里也老是用高级文体对孩子们说话。五天以前,他在治安法官面前讲过话。他是替谁辩护呢?并不是替央告和哀求他的那个老太婆辩护,有一个卑鄙的高利贷者抢走了她的五百卢布,把她的全部财产都据为己有了。他是替那个放高利贷的犹太人扎伊德列尔辩护,因为那个犹太人答应给他五十卢布……”

  “只有胜诉才给五十卢布,败诉只给五卢布。”列别杰夫蓦地用一种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声音解释道,就像他从来没有喊叫过似的。

  “哼,他当然只是胡扯了一通。老规矩不顶用了,那里的人只是嘲笑了他一番。可他自己倒很得意。他说,诸位铁面无私的法官,请你们想想,一个卧病不起的可怜的老人,一向依靠正直的劳动为生,现在失去了最后一片面包:你们要想想立法者的一句名言:‘法庭应以慈悲为重。’您要相信:他每天早晨都在这里对我们复述这篇演说,跟他在法庭上说的一字不差;今天是第五次了;就在您来之前他还在念,可见他多么喜欢这样做。他是在自我欣赏。他还打算替另一个人辩护呢。您大概就是梅什金公爵吧?科利亚对我提到您的时候总说,他至今在世界上还没有遇到过比您更聪明的人……”

  “对!对!世上没有比他更聪明的啦!”列别杰夫立刻附和道。

  “哼,他这是撒谎。一个是爱您,另一个却是在奉承您。不过您要知道,我根本不想巴结您。您不是糊涂人:您就评判一下,我和他究竟谁是谁非。喂,你可要让公爵给我们评判一下是非?”他对舅舅说,“公爵,您突然光临,我很高兴。”

  “我愿意!”列别杰夫坚定地喊道,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重又向他围过来的那些人。

  “你们在这里有何贵干啊?”公爵皱了皱眉头说。

  他的头果真疼起来了,再加上他越来越相信列别杰夫是在欺骗他,而且巴不得能把正经事往后拖。

  “是这么一回事。我是他的外甥,这一点他没有说谎,虽然他尽说谎话。我没有修完课程,但是我希望修完,而且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是有个性的。但是为了生活,我暂时在铁路上谋到一个职位,每月有二十五卢布的薪水。此外,我承认他帮过我两三次忙。我曾有二十卢布,我把它输掉了。噢,您可相信,公爵,我居然那么卑鄙,那么下贱,竟把钱输掉了!”

  “输给了那个坏蛋,那个不该给他钱的坏蛋!”列别杰夫喊道。

  “是的,输给那个坏蛋了,但是钱还是应该给他。”那个年轻人继续说道,“说他是坏蛋,这我可以作证,但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揍过你。公爵,他是个被淘汰的军官,一名退伍中尉,从前参加过罗戈任那一伙,现在教授拳术。罗戈任把他们赶走以后,他们现在只好流浪街头。最糟糕的是,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坏蛋、恶棍、小偷,可我还是坐下来跟他赌钱,在赌到最后一个卢布的时候(我们赌“棍子”),我暗自想道:要是我输了,我就去哀求卢基扬舅舅,给他鞠躬,他不会拒绝的。这真下贱,真是太下贱了!这是蓄意干出的卑鄙行为!”

  “这真是蓄意干出的卑鄙行为!”列别杰夫重复道。

  “哼,你别得意,再等一等,”外甥生气地喊道,“他还高兴呢。我到这里来找他,公爵,老老实实地说明了一切。我的行为光明磊落,我不原谅自己;我在他面前尽可能地把自己痛骂了一顿,这里的人都可以作证。为了在铁路上弄到这个职位,我必须换一套像样一点的衣服,因为我浑身全是破衣烂衫。您瞧这双靴子!不然的话,我就没法去上班;要是我不能如期上班,别人就会顶替我的位置,那时我将再次流浪街头,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另一个差事。

  “现在我只向他借十五卢布,并且答应以后再也不向他借钱,此外还保证在三个月内把债全部还清,一戈比也不欠。我决不食言。我可以一连几个月靠面包和克瓦斯过活,因为我有个性。三个月我可以赚七十五卢布。加上我以前借他的钱,我共欠他三十五卢布,所以我还得起。他要几分利就给几分利,真是岂有此理!他难道还不了解我?公爵,您问他:以前他帮助我的时候,我还他钱没有?为什么他现在不愿借啦?他因为我付给中尉赌账而大动肝火;没有别的原因!您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既不利己,也不利人!”

  “他不肯走!”列别杰夫喊道,“躺在这里不肯走。”

  “我对你说过了。你不给钱,我就不走。您干吗微笑,公爵?您大概认为是我不对吧?”

  “我没有笑,不过据我看来,您的确有点不对。”公爵不乐意地答道。

  “您不妨直截了当地说我根本不对,别拐弯抹角。什么叫作‘有点’!”

  “如果您愿意听,那我就说您根本不对。”

  “如果我愿意听!真可笑!难道您以为我自己就不明白,这么办很容易被人误解,钱是他的,就应该由他作主,我这样做便成了强迫。但是公爵,您……不大了解生活。这种人不教训是不行的。他们需要教训。我的良心是纯洁的;凭良心说,我不会使他受到损失,我要连本带利还给他。他看见我低三下四,精神上也得到了满足。他还要什么呢?如果他不帮助别人,他还有什么用呢?得了吧,他自己在干什么呢?您问问他,他是怎样对待别人,怎样骗人的?他是凭着什么弄到这幢房子的?要是他过去没骗过您,也不想继续骗您,我情愿把脑袋砍掉!您在笑呢,您不相信吧?”

  “我觉得,这一切跟您的事并没有多大关系。”公爵说。

  “我已在这里躺了两天多,真是大开眼界!”年轻人没听公爵的话便喊叫起来,“您想想看,他竟会怀疑这个天使,这个姑娘,现在是个孤儿,我的表妹,他的亲女儿,他每天夜里到她屋里捉奸!他还偷偷到我这儿来,在我的沙发下面也到处搜查。他由于神经过敏都发疯了;他看见每个角落里都有小偷。一整夜他都不停地跳起来,一会儿看窗子关好没有,一会儿又推门试试,一会儿又朝火炉里瞧瞧,每夜总要折腾七八次。在法院里他替骗子辩护,可是自己一夜要起来祷告三四次,就跪在这间大厅里,叩起头来一叩就是半小时。一旦喝醉了酒,不论是谁他都为之祷告,不论对什么事他都放声恸哭。他还替杜·芭莉[8]伯爵夫人作安灵祷告呢,我是亲耳听见的,科利亚也听见了。他完全疯啦!”

  “公爵,您看,您听,他是怎样辱骂我的!”列别杰夫喊道,他满脸通红,果真勃然大怒,“但是他不知道,虽说我也许是一个醉鬼和淫棍,强盗和恶徒,可我做过一件好事,那就是当这个好嘲笑人的家伙还是婴儿的时候,我曾把他裹进襁褓,在洗衣盆里给他洗过澡。我的姐姐阿尼西娅守寡以后一贫如洗,我也是一样的穷,可是我夜夜都坐在她那里,通宵不睡,侍候他们两个病人。我还到楼下看门人那里去偷木柴,唱歌给他听,用手指打榧子逗他玩,我饿着肚子,总算把他养大了,可他现在竟嘲笑起我来!就算我有一次真的为了祝杜·芭莉伯爵夫人安息而在前额上画过十字,那又和你有什么相干?公爵,三天前我生平第一次在一部辞典里读到了她的传记。你可知道,她,杜·芭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说,你知道不知道?”

  “哼,莫非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年轻人嘲讽地、但又不大乐意地嘟囔道。

  “她是这样一位伯爵夫人:虽然原先名声不好,后来却像皇后那样有权有势,有一位伟大的女皇,曾在一封亲笔信里称她为‘我的堂妹’。有一位红衣主教,罗马教皇的使节,在朝服仪式(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朝服仪式?)上自愿把一双丝袜穿在她的光脚上,还自以为很光荣哩。她就是这么一位崇高的、极其神圣的人物!你可知道这一点?我从你的脸色看出,你不知道!喂,她是怎么死的?你既然知道,就回答呀!”

  “去你的吧!你烦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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