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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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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六月上旬,整整有一周的时间,彼得堡的天气都非常好。叶潘钦家在帕夫洛夫斯克有一幢富丽堂皇的别墅。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突然激动和振奋起来;忙了不到两天,他们就搬到别墅去了。 叶潘钦家搬走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乘早车从莫斯科来了。谁都没去车站接他;但是下车时,公爵突然觉得在包围着新到旅客的人群中,有两只眼睛放射出奇异而热烈的光辉。他定睛一看,却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当然只是一种幻觉,然而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何况公爵本来就很忧愁,他沉思着,仿佛有什么心事。 一辆马车把他送到翻砂街附近的一家旅店里。那家旅店不大好。公爵占了两个小房间,室内光线暗淡,陈设也很简陋。公爵洗了脸,换好衣服,什么也没有问,就匆匆出去了,仿佛唯恐错过了时间,或者担心他要找的人不在家。 倘若在半年以前他第一次到彼得堡时就认识了他的人们当中,有人现在看到他,兴许会认为,从外表看来,他已今非昔比了。其实未必如此。只是他的服装完全变了:他穿了一身新衣,是莫斯科的高级裁缝缝制的。不过他的服装也还有缺点:缝得过于时髦(那些极其认真然而并不很有才能的裁缝,总是这么缝制的),而且是穿在一个对于此道毫无兴趣的人身上;所以,那种过于喜欢嘲笑的人如果仔细看上公爵一眼,也许会找出一些笑料来。不过世上的笑料难道还少吗? 公爵雇了一辆马车去佩斯基。在几条圣诞节大街之中的一条大街上,他很快就找到一所小木房。使他惊讶的是:这所小房外表美观,干干净净,收拾得十分整齐,房前还有个栽满鲜花的小花园。临街的窗子开着,里面不断传出刺耳的说话声,几乎是喊叫声,仿佛有人在那里朗诵甚至发表演说似的;那声音间或被几个人的响亮笑声所打断。公爵进了院子,走上台阶,说是要找列别杰夫先生。 “他在那边。”一个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的厨娘把门打开,指着“客厅”回答道。 这个客厅糊着深蓝色的壁纸,收拾得干干净净,而且相当讲究,也就是说有圆桌和沙发,有带玻璃罩的青铜时钟,窗间的墙上挂着一面狭长的镜子,一个不大的、古色古香的、带小玻璃片的枝形吊灯架,拴在一条青铜链子上,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列别杰夫先生背朝着走进去的公爵站在客厅中央;他穿着背心,但没穿上衣,一身夏天打扮;他捶着自己的胸脯,正痛苦地就什么问题在大发议论。 听众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满面春风,看上去不笨,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全身穿着丧服,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也穿着丧服,正咧着大嘴傻笑;最后,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听讲者躺在沙发上,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很漂亮,脸色微黑,头发又长又密,两只大大的黑眼睛,脸上刚刚冒出一点颊须和胡子,这位听讲者仿佛常常打断列别杰夫的话并和他辩论。别的人大概就是为此发笑。 “卢基扬·季莫费伊奇!卢基扬·季莫费伊奇!真是的!你朝这边瞧瞧呀!……唉,你们可真无聊!” 厨娘挥了挥手就走开了,简直气得满脸通红。 列别杰夫回过头去,一看到公爵,他像遭了雷击似的站了半晌,然后低三下四地笑着向公爵奔去,但在半路上仿佛又愣住了,只是喃喃地说: “尊——尊——尊贵无比的公爵!” 但是,他仿佛还没能使自己的神态恢复自然,便无缘无故地向那个抱着婴儿的戴孝姑娘奔去,那姑娘猝不及防,甚至急忙闪开身子;但是他立刻撇下她,又冲向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一直站在通向邻室的门口,方才咧嘴傻笑的那副笑容尚未消失。她经不住他的喊叫,立刻溜到厨房去了。列别杰夫为了进一步吓唬她,甚至还在她身后直跺脚;但是,他看见公爵局促不安地瞧着他的眼神,便解释道: “为了表示……尊敬,嘿——嘿——嘿!” “这大可不必……”公爵刚刚开口。 “就来,就来,就来……像旋风那么快!” 列别杰夫转眼就从室内消失了,公爵诧异地看了看那姑娘、男孩和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他们都在笑。公爵也笑了起来。 “他穿燕尾服去啦。”男孩说。 “这一切真叫人遗憾,”公爵开始说道,“我本以来……请问,他……” “您以为他喝醉了吧?”从沙发上传来一个人的喊声,“一点也没醉!也许喝了三四杯,或者是五杯;但这算不了什么——简直是家常便饭。” 公爵本想回答从沙发上传来的声音,不料那姑娘可爱的脸上流露出非常坦率的表情,她开口说:“他早晨从来不多喝;假如您找他有什么事情,不妨现在就说。这正是时候。等到他晚上回来,就喝醉了。不过现在他夜里经常哭泣,给我们朗诵《圣经》,因为我们的妈妈在五周以前去世了。” “他之所以逃走,大概是因为他很难回答您,”沙发上的那个年轻人笑了,“我可以打赌,他已经在骗您了,现在正打主意哩。” “只有五周!只有五周!”列别杰夫应声说道,他回到室内时已穿上了燕尾服,眨巴着眼睛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擦泪,“撇下一群孤儿!” “您为什么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出来了?”姑娘说,“您那件新的常礼服放在门后,难道您没看见?” “住口,蜻蜓姑娘[5]!”列别杰夫对她喊道,“唉,你呀!”他朝她跺起脚来。但是这一次她却笑起来了。 “您吓唬我干吗,我又不是塔尼娅,不会逃跑。您这样会把柳博奇卡吵醒,还会让她得急惊风……您嚷什么!” “不——不——不!你说这话要烂舌头,烂舌头……”列别杰夫蓦地惊恐万状,跑到睡在女儿怀里的婴儿面前,惊慌失措地在婴儿身上画了好几个十字,“愿主保佑她,愿主保佑她!这是我亲生的吃奶婴儿,女儿柳博芙[6],”他对公爵说,“是刚死的叶连娜,也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她在分娩的时候死了。这个丑丫头是我的女儿薇拉,戴着孝……至于这个,这个,哦,这个……” “怎么不说啦?”那年轻人喊道,“你接着往下说,别害臊呀。” “公爵大人!”列别杰夫突然激动地喊道,“您老人家可曾仔细研究过报上所载的热马林一家被害的案子[7]?” “我看过报。”公爵有点惊讶地说道。 “这就是杀死热马林一家的真正凶手,就是他!” “您这是怎么啦?”公爵说。 “这是打比方而言,只要将来出现第二个热马林一家,他就是未来的第二个凶手。他正在作准备呢……” 大家都笑了。公爵觉得,列别杰夫也许果真是在装神弄鬼,这只是因为他预感到公爵要提出一些问题,而他却不知如何回答,所以要拖延时间。 “他造反啦!他在耍阴谋!”列别杰夫喊道,仿佛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哦,我怎么能够,我哪有权利,把这个恶语伤人的家伙,也可以说是娼妇与恶棍,认作我的亲外甥,认作我已故的姐姐阿尼西娅的独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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