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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十二

  科利亚领着公爵走了不远,就到了翻砂街,走进一家附设弹子房的咖啡店。这家咖啡店设在一座楼房的底层,门朝大街。在右边一个角落的一个单间里,坐着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那神气像是店里的老主顾了。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只酒瓶,手里果真拿着一份《比利时独立报》。他等候着公爵,一看见公爵驾到,立刻把报纸放下,开始热烈而啰嗦地解释起来。不过公爵几乎一点也听不明白,因为将军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我没有十卢布的票子,”公爵打断他的话,“这是一张二十五卢布的,您去换一下,还给我十五卢布,因为我自己一个钱也不剩了。”

  “噢,这毫无疑问,请您相信,我立刻就……”

  “此外,我对您还有一个请求,将军。您从来没有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过吧?”

  “我吗?我没有去过?您是对我这么说的吗?我去过几次,我亲爱的,好几次!”将军不禁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地用讥讽的口吻喊道,“但是末了我主动跟她断绝了往来,因为我不愿意促成这门不体面的婚事。您自己也看见了,今天上午您已经亲眼看到:我做了一个父亲所能做的一切,而这是一个温和宽厚的父亲。现在另一种父亲要登场了,咱们等着瞧吧!到那时候,不是一个功勋卓著的老战士粉碎阴谋诡计,便是一个无耻的风流娘们走进一个极其高贵的家庭。”

  “我正想求您一件事,今天晚上您能不能以一个熟人的身份把我带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有事。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去才是。方才我已被介绍给她,但是她没有邀请我:今天那里举行招待晚会。不过我准备违反一点礼节,也不怕人家笑话我,只要能进去就行。”

  “我的年轻朋友,您的话正中下怀,”将军兴高采烈地喊道,“我叫您来并不是为了这几个小钱,”他继续说道,不过仍把钱抓在手里放进了口袋,“我叫您来,就是要请您和我一起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进军,或者不如说是去征讨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这会使她作何感想啊!我呢,我要以祝贺生日为借口,末了说出自己的意见——是间接地,而不是直接地,不过会跟直接地说出一样。那时加尼亚自己就会看出他该怎么办:或是功勋卓著的父亲……可以说是……或者别的……但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您的主意好极了。我们九点钟动身,现在还早呢。”

  “她住在哪儿?”

  “离这里很远;在大剧院附近的梅托夫佐娃公寓,几乎就在广场上,她住二楼……虽说她今天过生日,可是去的人不会多的,而且会散得很早……”

  夜幕早已降临。公爵依然坐在那里等候,一面听将军说话。将军讲了不计其数的趣事,但没有一个是有头有尾的。公爵来了以后,他又叫了一瓶酒,过了一小时才把它喝完,以后又叫了一瓶,也把它喝光了。这时将军大概已经把他的一生经历都讲完了。最后,公爵站起来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将军把瓶底的残酒喝光就站起身来,步履蹒跚地出去了。公爵感到绝望。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愚蠢地轻信别人。

  其实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将军,他只是打算让将军帮助他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一趟,哪怕闹出点乱子也无妨,不料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将军已喝得酩酊大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而且感情冲动,几欲落泪。他喋喋不休地说,由于他全家老小品行不良,一切都破灭了,现在不能不加以阻止。他们终于来到了翻砂街。仍是解冻天气。凄凉的、温暖的、潮气很重的风在街头呼啸,马车在污泥里颠簸,走马和驽马用马掌叩击着路面,发出响亮的声音。成群结队的行人沮丧地、湿淋淋地在人行道上奔走,其中也不乏醉汉。

  “您看见那灯火辉煌的二层楼了吗?”将军说,“我那些老同事全住在这里。我服役的时间最长,受的苦也最多,可我现在却徒步朝大剧院走,到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家里去!本人胸中吃了十三颗子弹……您不相信?然而皮罗戈夫[41]单单为了我,曾打电报给巴黎,而且暂时离开了被围困的塞瓦斯托波尔,巴黎的御医内拉通[42]为了科学事业,设法弄到一张通行证,跑到被围的塞瓦斯托波尔城里给我诊治。最高当局也知道了这件事:‘啊,这就是那个中了十三颗子弹的伊沃尔金!……’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公爵,您看见这所房子没有?我的老同事索科洛维奇将军就住在它的二楼上。他家人口众多,但为人都极其高尚。

  “现在跟我有来往的,也就是我个人认识的,就是这一家,还有涅瓦大街上的三家,海洋街上的两家。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早就向环境屈服了。可我仍旧想着过去……而且可以说是仍在那些老同事和至今还崇拜我的下属形成的一个有学识的圈子里盘桓。这位索科洛维奇将军(不过我已很久没有到他家里去了,也没有见到安娜·费奥多罗夫娜)……您知道,亲爱的公爵,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接见宾客,他不知怎么也就不再去拜访别人了。但是……嗯……您好像不相信……

  “但是,我为什么不能领我最好的朋友和总角之交的公子到这个令人神往的人家去呢?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您会看到一个令人惊叹的姑娘,并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甚至是三个,她们全是京城和上流社会的骄傲:既漂亮,又有学问,还很时髦……她们能谈妇女问题,会吟诗,这一切融为一体就成了五光十色的幸福的化身,更不用说她们每个人至少有八万卢布的嫁妆了,全是现款,不论碰到什么妇女问题和社会问题,钱是永远不碍事的……总而言之,我一定要,一定要领您去一趟。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

  “立刻就去?现在就去?但是您忘记了。”公爵刚开口。

  “我一点也没忘记,一点也没忘记,我们去吧!上这儿来,走上这个富丽堂皇的楼梯。真奇怪,看门人怎么不在,但是……今天放假,看门人走开了。他们还没把这个醉鬼撵走。这个索科洛维奇一辈子升官发财,享尽清福,这多亏了我,多亏了我一个人,而不是任何别人,可是……我们到了。”

  公爵已经不再反对这次访问,为了不触怒将军,他就顺从地跟在将军后面,他巴不得索科洛维奇将军和他全家都像海市蜃楼一样渐渐消失,化为乌有,那么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头下楼了。然而使他胆战心惊的是,这种希望竟开始幻灭,因为将军带他上楼时,装出一副确有朋友住在楼上的模样,不时补充一些有关主人的生平和战场的地形方面的细节,这些细节都像数字一般精确。最后,他们登上二楼,站在右首一个富丽的寓所门前,当将军伸手去拉门铃的时候,公爵才决心逃走;但是,一个奇怪的情况使他暂时留下了。

  “您弄错了,将军,”他说,“门牌上写的是库拉科夫,而您是想找索科洛维奇呀。”

  “库拉科夫……库拉科夫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这是索科洛维奇的寓所,我找的是索科洛维奇。我才不在乎什么库拉科夫……有人来开门啦。”

  门果然开了。一个男仆探出头来,说:“主人不在家。”

  “真可惜,真可惜,好像故意回避似的!”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深为惋惜地重复了好几遍,“请您禀报主人,我亲爱的,就说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本想前来表示敬意,不免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这当儿,又有一个面孔从室内朝敞开的门外瞥了一眼,那人看来是个女管家,说不定甚至是家庭女教师,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她听到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的名字,不禁好奇而又不大相信地走上前来。

  “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不在家,”她有点特别地打量着将军说,“她带着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小姐到外婆家去了。”

  “连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也跟他们去了,天哪,真倒霉!您想,夫人,我老是碰到这种倒霉的事!我恭请您转达我的问候,并请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记住……总之,请您转告她,我衷心祝愿她在星期四晚上听肖邦的叙事曲时亲自表示的愿望能够实现;她会记得的……我衷心祝愿!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

  “我不会忘记的,先生。”那位女士鞠了一躬,已经有点信任对方了。

  下楼时,将军依然那么热情地为这次访友不遇、为公爵失去了这么令人神往的一次交友机会而惋惜不已。

  “您知道,我亲爱的,我有点诗人的气质,您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不过……不过,我们好像找错人家了,”他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地说道,“我现在记起来了,索科洛维奇家住在另一幢公寓里,现在甚至可能在莫斯科。是的,我有点弄错了,但是……这不要紧。”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公爵沮丧地说,“我是不是应该根本不再指望您,而由我独自前去呢?”

  “不再?指望?独自?但是,既然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跟我全家的命运关系极大,那您又何必如此呢?但是,我的年轻朋友,您还不大了解伊沃尔金的为人。谁要是说‘伊沃尔金’,就等于说‘铜墙铁壁’一样。我起初在骑兵连服役,那时人们就说:‘伊沃尔金就像铜墙铁壁那么可靠。’我现在只是顺路到我的心肝住的那一家去看看,已经有好些年了,每当我碰到烦人的事和受到考验……”

  “您想回家吗?”

  “不!我想……去找捷连季耶娃,捷连季耶夫大尉的遗孀,他是我过去的部下……也是我的朋友……我在大尉夫人家里能重新振作起精神,所以常把我在生活中和家庭里碰到的不幸都带到那里去……由于我今天正好在精神上背着一个大包袱,所以我……”

  “我觉得,即使方才我没有打扰您,我也已干下了一件天大的蠢事,”公爵喃喃地说,“何况您现在……再见吧!”

  “但是我不能,我的年轻朋友,我不能放您走!”将军跳了起来,“一个寡妇,一家人的母亲,她从自己心底掏出的心弦在我全身都引起共鸣。拜访她只用五分钟,我去这一家用不着客气,我几乎等于住在那里。等我洗洗脸,作点最必要的打扮,咱们再坐马车到大剧院去。请您相信,整个晚上我都需要您……就在这幢房子里,我们已经到了……啊,科利亚,你已经来啦?怎么,玛尔法·鲍里索夫娜在家吗?要不你也是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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