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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十一

  公爵离开客厅,回到自己房里便把门关上。科利亚立刻跑去安慰他。可怜的孩子现在似乎已经离不开他了。

  “您走开了,这很好,”他说,“现在那边会比刚才吵得更加厉害。我们家里天天如此,全都是这个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惹出来的麻烦。”

  “你们家里积下了许多叫人痛苦的事。”公爵说。

  “是的,是积了不少。我们的事没什么可说的。全都是我们自己的过错。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更加不幸。您可愿意让我把他介绍给您?”

  “我很愿意。是您的同学吧?”

  “是的,几乎跟同学一样。我以后再向您说明这一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长得很美,您以为怎样?我以前从未看见过她,却很想见她。今天她简直叫我把眼都看花了。只要加尼卡真是爱上了她,我可以完全原谅他,可他为什么要钱呢,这真糟!”

  “是的,我不大喜欢您的哥哥。”

  “那当然啰!在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您怎么会……不过您要知道,这些五花八门的意见我受不了。只要有一个疯子,或是一个傻瓜,或是一个装疯卖傻的坏蛋,打了某人一记耳光,那人就像一辈子都蒙受了不用鲜血就洗不掉的奇耻大辱似的,除非对方向他下跪求饶,他决不罢休。据我看来,这既荒唐又霸道。莱蒙托夫的剧本《假面舞会》写的就是这种事,我看这很蠢。我是想说,这是不自然的。但是这个剧本几乎是他在童年时代写的。”

  “我很喜欢您的姐姐。”

  “您看她啐加尼卡的嘴脸时有多威风!瓦里卡[38]真勇敢!您虽然没有啐他的脸,但我相信这并不是由于您缺乏勇气。您瞧,说到她,她就到。我知道她会来的。她为人高尚,虽然也有缺点。”

  “这里没你的事,”瓦里娅一上来就责备他,“你到爸爸那里去吧。他叫您厌烦了吧,公爵?”

  “恰恰相反,一点也不。”

  “姐姐,去你的吧!她就是这一点不好。顺便说说,我本来以为爸爸一定会同罗戈任一起走的。现在他大概后悔了。我得去看看他怎么样啦。”科利亚一面往外走,一面补充道。

  “谢天谢地,我把妈妈带走,安顿她睡下,总算天下太平啦。加尼亚难为情了,他心事重重。他也真该好好想想啦。这真是一次教训!……我是前来再次向您致谢的,公爵,我还要问一句:您以前不认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吧?”

  “不,不认识。”

  “那您又有什么根据当她的面说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呢?而且,您好像猜对了。她也许的确不是这样的女人。不过,她叫我捉摸不透!当然,她是蓄意侮辱我们,这很明显。我以前也听到过不少关于她的奇怪传说。但是,既然她是来邀请我们出席晚会的,她怎么能一来就那样对待妈妈呢?普季岑很了解她,他说,他方才也猜不透她是怎么回事。她对罗戈任是什么态度?一个人要是尊重自己,在自己的那位……的家里,决不能那样说话。妈妈为了您,也深为不安。”

  “没有关系!”公爵说着把手一挥。

  “她怎么会听您的话呢……”

  “她听什么话啦?”

  “您对她说,她应该感到害臊,她的态度突然完全变了。您对她很有影响,公爵。”瓦里娅微微一笑补充道。

  门开了,加尼亚完全出人意料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瓦里娅,甚至都没有犹疑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突然坚决地走到公爵面前。

  “公爵,我做了一件卑鄙的事,亲爱的,请原谅我吧。”他忽然很动情地说道。他的脸上流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公爵惊讶地瞧着他,没有立即回答。“原谅我!原谅我!”加尼亚很急切地一再请求,“只要您愿意,我立刻来吻您的手!”

  公爵非常吃惊,默默地用双手拥抱加尼亚。两个人真诚地互相亲吻。

  “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想不到您会这样,”公爵终于吃力地喘着气说,“我本来以为您是……不会这样的。”

  “不会认错吗?……我方才怎么竟会把您当作一个白痴!您能注意到别人从来注意不到的事。跟您是可以谈谈的,但是……还是不谈的好!”

  “您还得向这一位认个错才是。”公爵指着瓦里娅说。

  “不,她们全是我的仇人。公爵,您应该相信,我试过多次了。她们是不会真心原谅人的!”加尼亚激动地脱口而出,随即转过身去,不看瓦里娅。

  “不,我会原谅的!”瓦里娅蓦地说道。

  “今天晚上你也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家里去吗?”

  “如果你叫我去,我是要去的。不过最好是你自己掂量一下:我现在还有可能去吗?”

  “她可不是这样的女人。你瞧,她在叫我们猜什么样的哑谜啊!她有怪癖!”加尼亚狞笑起来。

  “我自己也知道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她有怪癖。但是她这是什么怪癖呢?再说,加尼亚,她究竟把你当成什么人啦?即使她吻了妈妈的手。即使她有怪癖,但是她毕竟嘲笑了你!这可不是七万五千卢布所能抵偿的,真的,哥哥!由于你还能产生高尚的感情,我才对你这么说。唉,你自己也不必去啦!唉,你可要当心啊!这事决不会有好结果!”

  瓦里娅十分激动,她说完这句话,便很快从室内出去了……

  “她们总是这一套!”加尼亚笑了笑说,“难道她们以为我自己不知道这一点吗?我知道的比她们多得多。”

  加尼亚说完就坐到沙发上,显然想延长这次访问。

  “您既然自己知道,”公爵相当胆怯地问道,“您既然明知的确不值得为了七万五千卢布而吃这种苦头,那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加尼亚喃喃地说,“不过顺便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想的,我正是要知道您的意见:为了七万五千卢布而吃这种‘苦头’,究竟值不值得?”

  “我看不值得。”

  “嗯,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结这门亲事是可耻的吗?”

  “很可耻。”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我要娶她,现在这已是确定不移的了。方才我还拿不定主意,现在可不啦!您别说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并不是您所想的那件事,不过您这种不可动摇的信心倒使我非常吃惊……”

  “对什么的信心?什么样的信心?”

  “第一,您深信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肯定会嫁给您,深信这一切已成定局。第二,您深信她一嫁给您,七万五千卢布就会一下子进入您的腰包。不过其中有许多情况我当然还不知道。”

  加尼亚猛然向公爵身边移去。

  “您当然不知道全部情况,”他说,“否则我又何苦背上这副重担呢?”

  “我觉得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有人为了金钱娶亲,而金钱却在妻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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