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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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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在正午,我到山上去玩,一个人站在山上,周围尽是粗大的、树脂很多的古松;悬崖上面有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已是一片废墟。我们的小村子在山下的远方,看不大清楚。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一片寂静。这当儿,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召唤我到什么地方去。我总觉得,倘若一直向前走,不停地走,一旦到达天壤相接的那条线,就可以找到全部谜底,而且立刻可以看到比我们的生活丰富热闹一千倍的新生活;我一直幻想着能看到一个像那不勒斯那样大的城市,城里处处都是宫殿、喧哗声、隆隆声和热闹的生活……的确,我幻想的东西可真不少!但是后来我又觉得,就是在监狱里也可以找到丰富多彩的生活。” “最后这个值得称道的思想,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在《文选读本》里读到过。”阿格拉娅说。 “这全是哲学,”阿杰莱达说道,“您是哲学家,您是来教训我们的。” “您的话也许是对的,”公爵莞尔一笑,“我也许的确是个哲学家,谁知道呢?我也许的确有教训的意思……也许是这样;真的,也许是的。” “您的哲学和叶夫兰皮娅·尼古拉夫娜的一样,”阿格拉娅又插嘴道,“她是一名官员的遗孀,常到我们这儿来,像个女食客。她活着的全部目的就是占便宜;她活着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占便宜,一开口总离不开几个臭钱。请您注意,她有的是钱,她是个滑头。就跟您那丰富多彩的狱中生活一样,也许还和您在村里过的四年幸福生活一样,为了这种生活,您把您的那不勒斯城都出卖了,虽然只卖了几文钱,却好像赚了好大一笔似的。” “关于狱中生活,可以有不同的意见,”公爵说道,“一个在狱中蹲了十二三年的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是一个病人,在我的那位教授那里就医。他患癫痫症,有时感到不安,常常哭泣,有一次甚至想自杀。请你们相信,他在狱中的生活的确是很可悲的,但是,当然并不是微不足道的。他认识的只有一个蜘蛛和长在窗下的一株小树……但是,我最好对你们谈谈我去年和另一个人相遇的情形。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情况,——说实在的,怪就怪在这种事是很罕见的。 “有一次,这个人同别人一起被押上了断头台[21]。由于犯了政治罪,他被判处死刑。过了二十分钟,又宣布了特赦令,判了另一种刑。但是,在这两次判决之间,在这二十分钟内,或者至少是一刻钟内,他深信不疑地认为,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突然死去。他有时提起自己当时的印象,我就非常想听,有好几次我还重新向他打听详情。他对于全部经过记得特别清楚。他说,他永远不会忘记这几分钟的一切经历。断头台旁边站着一些群众和士兵,在离断头台二十来步的地方,竖了三根柱子,因为犯人有好几个。他们把头一批的三个犯人拉到柱子跟前,把他们绑上,给他们穿上死囚服(白色长袍),用白色尖顶帽盖住他们的眼睛,使他们看不见枪支。 “随后,每根柱子的对面都站了一排士兵。我的朋友排在第八名,所以他是第三批被拉到柱子前去的。神甫已经拿着十字架在大家面前走了一趟。这样,我那个朋友最多也只能再活五分钟。他说,他觉得这五分钟是无穷的期限,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他觉得他将在这五分钟内度过好几辈子,他现在还无须去想那最后的一刹那,因此他还作了各种安排。他匀出时间和同志们告别,这定为两分钟;以后又匀出两分钟作最后一次自我反省;然后最后一次环视一下四周。他很清楚地记得,他的确作了这三种安排,的确是这样分配时间的。 “他才二十七岁[22],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就要死去了。他和同志们告别的时候,记得曾向一个同志提出了一个很不相干的问题,甚至还十分关心对方的回答。他和同志们告别以后,就到了他匀出来自我反省的那两分钟。他预先知道他要想些什么。他总想尽快弄清楚,而且弄得越清楚越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现在还存在着,还活着,但是再过三分钟,他就要成为一种东西,成为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人呢?究竟在哪里呢?他想在这两分钟内确定这一切! “附近有一座教堂,金碧辉煌的屋顶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他记得,他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屋顶和屋顶上的反光。他的眼睛离不开那些反光;他觉得那些反光是他的新的本质,再过三分钟,他就要稀里糊涂地和它们融为一体了……他觉得,这种茫然无知,以及对于这种立刻就要来到的新东西的嫌恶,都是可怕的。但是他说,此时此刻,最使他感到难过的莫过于这样一个从不中断的念头:‘要是我不死,那该有多好!倘若我能死而复生,那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一切都会是我的!那时候,我将使每分钟成为整整一个世纪,一点也不糟蹋,每分钟都计算清楚,连一分钟也不浪费!’他说,他这个想法最后使他恨不得让别人赶快把他枪毙才好。” 公爵蓦地沉默了。大家等他继续说下去并作出结论。 “您说完了吗?”阿格拉娅问。 “什么?我说完啦。”公爵从片刻的沉思中清醒过来,说道。 “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何在?” “这是……我们的谈话……使我想起了……” “您的话很不连贯,”亚历山德拉说道,“公爵,您一定是想表示,任何一个瞬间都不能用金钱来估价,五分钟的时间有时比一个宝库还珍贵。这一切都值得称道,但是,请问那位对您讲出这件可怕的事情的朋友……不是改变了对他的处罚吗?那就是说,给了他这种‘无穷无尽的生命’。噢,以后,他怎样支配这笔财产呢?是不是每分钟都‘计算’着过呢?” “不,他亲自对我说,——我已经问过他这件事了,——他根本没有那样生活,浪费了许许多多光阴。” “哦,这么说来,您得到了一个经验。这么说来,的确不能‘计算’着时间过活。由于某种原因,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由于某种原因,这是不可能的,”公爵重复了一遍,“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但是,我总有点不信……” “那么您认为您能比所有的人生活得聪明些吗?”阿格拉娅说。 “是的,我有时候也这样想。” “现在还这样想吗?” “现在……还这样想。”公爵答道,照旧温顺地、甚至胆怯地微笑着瞧瞧阿格拉娅;但是他又立刻放声大笑,并愉快地瞧了她一眼。 “真谦虚!”阿格拉娅说,她几乎生气了。 “你们可真勇敢,居然会笑起来。可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却大为震惊,以后做梦都梦见它,就是梦见这五分钟……” 他再次好奇而严肃地扫了那几个听他讲话的女人一眼。 “你们不会是为了什么事而生我的气吧?”他蓦地问道,仿佛有点忸怩不安。不过他仍直勾勾地瞧着大家。 “为了什么呀?”三位姑娘很惊讶地喊道。 “就为了我仿佛在教训人……” 大家都笑了。 “倘若你们生气了,就请你们别生气,”他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生活经验比别人少,我对生活的了解也比别人差。我的话有时也许很奇怪……” 他分明是不好意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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