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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二

  叶潘钦将军住在自家的宅子里,距翻砂街不远,挨着变容救主寺。除去这栋有六分之五已租了出去的豪华宅邸以外,叶潘钦将军在花园街还有一所巨宅,房租的收入也很多。除了这两所宅子以外,他在彼得堡近郊还有很大一片收益极丰的田产。在彼得堡县里,他还有一家工场。众所周知,叶潘钦将军早先包收过捐税。如今他是几家殷实的股份公司的股东,拥有很大的发言权。他是一个出名的大忙人,钱财多,交游广。

  “在有些地方,特别是在他任职的机构内,他很会装出一副少了他就不行的派头。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没受过教育,是一个军人的儿子。他的出身,无疑只会给他增光。将军虽然是个聪明人,但也不是没有一些小小的、完全可以原谅的弱点,也不爱听某些含沙射影的话。不过,他显然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例如,他的处世之道就是在该回避时就回避,不可出头露面。许多人敬重他,正是由于他平易近人,正是由于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但是,那些评论他的人怎能知道,这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心中有时会掀起什么波澜!他虽然在为人处世方面确实有些阅历和经验,也有卓越的才干,但是他总喜欢表现出自己没有主见,只会按照别人的意图行事,是一个“不善于巴结的老实人”[7],甚至会顺应时代潮流,成为一个热心的俄国人。在这个方面,他还闹过几次有趣的笑话。但是,即使闹出天大的笑话,将军也永远不会垂头丧气。何况他运气很好,连赌牌也是如此。

  “他下的赌注很大,他不但不愿意隐瞒他喜欢赌钱这个至关紧要并使他多次大为得益的小小的弱点,反而故意拿它来炫耀一番。他交的朋友很杂,当然都是所谓的“大亨”。不过,他的前程非常远大,他有的是时间,只要有时间办一切事情,一切荣华富贵都会应运而至。就是拿年纪来说,叶潘钦将军也还正是所谓年富力强,就是最多五十六岁;无论如何,这正是壮年,真正的生活就是从这个年龄真正开始的。身体健康,满面红光,虽然已经发黑然而相当结实的牙齿,矮小而壮实的体格,上午上班时那副操心的模样,晚上坐下来赌牌或待在公爵大人那里时的满面春风,——这一切使他现在和未来都会得到成功,给这位将军大人的人生之路铺满玫瑰花。

  将军拥有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当然,家中也并不都是玫瑰花,不过,将军大人早就开始认真而热忱地把他最主要的希望和目标都寄托在家中的许多方面了。而且,在生活中,有什么目标能比父母的目标更重要也更神圣呢?一个人不依靠家庭,还依靠什么呢?将军家里有一位夫人和三位已成年的女儿。将军结婚很早,那时他还是一名陆军中尉,新娘几乎和他同岁,既不漂亮,又没有学识。将军从她那里总共只弄到五十名农奴的嫁妆,不过说实在的,这些农奴却成了他日后走鸿运的基础。

  此后,将军从来不抱怨自己的早婚,从来不把这件事看作一个冒失青年的一时冲动。他非常尊敬自己的夫人,有时还很怕她,结果竟爱上了她。将军夫人出身梅什金公爵一族,这一族虽然不是望族,但很古老,她因为出身名门,所以自视很高。当时有一个权倾一时的人物,一个可以白送人情的施主,愿意关照年轻公主的婚姻。他给这位青年军官打开方便之门,把他推了进去;就是不推,只要给他使个眼色,他也不会坐失良机!除去很少的例外,他们夫妇一辈子都过得很和睦。将军夫人由于出身名门,而且是族里最后一个女人,但也许是由于她个人性格上的原因,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给自己找到了几个地位很高的女保护人。后来,当她的丈夫有了财产和地位的时候,她甚至开始跻身于上流社会了。

  近几年来,将军的三个女儿——亚历山德拉、阿杰莱达和阿格拉娅,都长大成人了。她们三人虽然只不过是叶潘钦家的人,但是她们的母亲出身于公爵世家,她们的嫁妆相当可观,她们的父亲前程似锦,同样十分重要的是,她们都是天生丽质,就连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大姐亚历山德拉也不例外。二姑娘二十三岁,最小的阿格拉娅刚满二十岁。这位最小的姑娘完全是个美人,在社交界已相当引人注目。这还不算;她们三人又都很有教养,而且聪明能干。大家都知道,她们热烈地相亲相爱,互相帮助。

  甚至有人说,两位姐姐为了全家的共同偶像——小妹妹,不惜牺牲自己。她们在社交界不但不爱出风头,甚至过于谦逊了。任何人也不能责备她们傲慢自大,然而大家也都知道,她们都很自负,而且知道自己的身价。大姐是音乐家,二姐是杰出的写生画家;但是许多年来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此事直到最近才被人发现,而且是无意中发现的。总之,大家对她们真是赞不绝口。可是也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有人谈到她们读过多少书的时候竟大惊失色。她们并不急于出嫁;她们虽也重视一定的社会地位,但是并不过分。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她们都知道父亲的志向、性格、目标和愿望。

  公爵拉将军住宅的门铃时,已经十一时左右了。将军住在二楼上,他的房间虽然十分简朴,但和他的地位还是相称的。一个穿仆役制服的仆人给公爵开了门,公爵不得不向这个仆人解释了很久,因为仆人一开始就很怀疑地瞧着公爵和公爵的包袱。末了,他一再确切无误地声明,他的确是梅什金公爵,有要事非见将军不可,那个将信将疑的仆人才把他领到书房旁边、客厅前面一个小小的前厅里,把他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人每天早晨在这个前厅里值班,专管向将军通报来客姓名。这个在前厅值班的人穿着燕尾服,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他是书房的专职听差,负责向将军大人通报,所以很知道自己的身价。

  “请在客厅里稍候,把包袱留在这里。”他说着就不慌不忙、大模大样地在自己的圈椅上坐下,严厉而又惊讶地打量着公爵。公爵立刻拿着包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如蒙允许,”公爵说,“我最好是同您一起在这里等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什么意思呢?”

  “您不该留在前厅里,因为您是访问者,换句话说就是客人。您想见将军本人吗?”

  听差想必不愿意放这么一个客人进去,所以决定再问他一次。

  “是的,我有事……”公爵开始说。

  “我不是问您有什么事,——我的职务只是通报您大驾光临。但是我已经说过,不经过秘书,我可不能去给您能报。”

  这人的疑心看来是越来越大了;公爵跟平时来访的那些客人太不相同了,虽然将军经常会客,几乎每天都在一定的时刻接待来宾,特别是为了公事,有时甚至接见三教九流的客人,听差虽然已经养成习惯,而且得到放宽限制的指示,但还是满腹疑虑,觉得非通过秘书去报告不可。

  “您当真是……从国外回来的吗?”他终于有点不由自主地问道,并且不知所措了;他也许是想问:“您果真是梅什金公爵吗?”

  “是的,我刚下火车。我觉得您本来想问:我果真是梅什金公爵吗?但由于客气,您没有这么问。”

  “噢……”听差感到惊讶,便哼哼哈哈地说。

  “请您相信,我的确没有对您撒谎,您不会因为我而受到训斥的。至于我居然是这副模样,还带着包袱,您也不必惊讶。现在我的处境不佳。”

  “噢。您瞧,我并不是为这个担心。我应该去通报,秘书也会出来见您,除非您……除非您……这叫我怎么说呢……我冒昧地问您一句,您不是由于贫穷而来向将军求助的吧?”

  “噢,不是,这一点请您完全放心。我有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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