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90)_简·奥斯丁

九〇

　　▼第十章

　　伊丽莎白的希望果然没有落空，迅速及时地收到了回信。她一拿到信就立刻走进那片小灌木林，在那里最不容易受到打扰。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而且预料会听到令人高兴的消息，因为她看到信很长，相信舅母一定没有拒绝答复。

　　＊

　　亲爱的甥女：

　　刚刚收到你的来信，我准备把整个上午都用来给你回信，因为我还有点先见之明，寥寥数语是讲不完我要告诉你的所有情况的。我必须承认，你的请求使我大吃一惊；我没有料到，你居然会提出这个请求。不过，不要以为我这是在生气，我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想象不到，在你这方面还有提出这类问题的必要，如果你不愿意理解我，那我就只好请你原谅我失礼了。你舅舅也和我一样感到吃惊——如果不是认为你是有关的一方，那他是绝不会像那样办的。

　　如果你真是一无所知，蒙在鼓里，我就非要说个明白不可了。正是我从朗博恩回到家里的那一天，有一位绝对想不到的客人来见你舅舅。是达西先生来访。他和你舅舅闭门密谈了几个小时。还没等我到家，他们已经都谈完了；所以我虽然也很好奇，却还没有达到像你那样焦急难耐。他来是要告诉加德纳先生，他已经找到你妹妹和魏肯的住处，他见到了他们两人，并且和他们谈过话：和魏肯晤谈多次，和你妹妹谈过一次。据我推测，他比我们离开德比郡只晚了一天，他来到城里，决心追寻他们。他承认他这样做的动机，是因为他自认有罪，没有让大家了解魏肯人品卑劣，使品行端正的年轻淑女不至于爱上他，或者相信他。他慷慨地承担责任，把整个事情都归咎于他自己不应有的傲慢态度，并且承认他以前曾经认为，把魏肯的隐私公之于众，会降低他自己的身份，其实魏肯的人品迟早自然会显露原形。因此达西先生认为，自己现在有责任挺身而出，弥补由他本人助长的罪过。

　　如果他别有其他动机，我相信也不会辱没他。他来城里几天以后，才终于找到他们。他有些线索可以帮助追查，这是我们所没有的；而他自知有这些线索，也正是他紧随我们而来的另一个理由。看来好像有一个女人，也就是杨太太，她以前当过达西小姐的家庭女教师，后来因为某种过失而被解职，他并未说出是何种过失。她后来在爱德华大街弄到一所大房子，以后就靠出租房屋为生。达西先生知道，这位杨太太和魏肯关系密切，所以他一到城里就去向她打听魏肯的消息。不过，过了两三天，他才从她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推想，她不得到贿赂是不肯吐露真情的，因为她确实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她那位朋友。魏肯一到伦敦，马上就去找过她，如果她能够招待他们住进她那所房子，他们早就和她住在一起了。然而，我们这位好心的朋友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地址。他们住在某某街。他见到了魏肯，后来又坚持一定要见莉迪亚。他承认，他见她的第一个目的就是劝说她摆脱目前这种不光彩的处境，等到她的亲友经过劝说同意接待她，就立刻回去，并且答应她帮忙到底。

　　可是他发现，莉迪亚一意孤行，不肯回头。她根本不把任何亲友放在心上，她不要他的帮助；让她离开魏肯，她根本不听。她相信，他们迟早总要结婚，至于在什么时候，则无关紧要。她的心气既然如此，他想，剩下惟一的事情也就只能是确保并且促成他们尽快结婚了，而当初他第一次和魏肯谈话时，他很容易地就发现了结婚从来都不是他的打算。魏肯承认，他之所以不得不离开民团，是因为某些赌债逼得很紧；他丝毫不感愧疚，把莉迪亚这次出逃的全部恶劣后果都归罪于她自己一个人的愚蠢。他立意马上辞去军职，对于自己的前途，几乎毫无设想。他必须找个去处，但是他又不知何处可去，而且他也知道，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维持生活。达西先生问他，为什么没有立即和你妹妹结婚。虽然大家并不认为本内特先生非常富有，可是他还是有能力为他做点什么，结婚对他的境遇一定还是有些好处。

　　可是，从魏肯对这个问题的答复来看，达西先生发现，他仍然抱有希望，想在其他地方借着攀一门亲事发一笔大财。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什么可以临时应急的诱惑，他也不见得无动于衷。他们见了几次面，因为需要讨论的事情很多。魏肯当然是不顾可能地漫天要价，不过最后还是降到了比较合理的地步。一切事情都在他们两人之间谈妥了，达西先生下一步就是让你舅舅知道这种情况，于是他才在我回到家里的头一天傍晚，到承恩寺大街造访。

　　但是他没有见到加德纳先生，他打听之后才知道，他仍然同你父亲在一起，不过你父亲第二天早晨就要离开城里。达西先生的判断是，你父亲这个人不像你舅舅那样肯通融，于是当即决定推迟到等你父亲走了以后再来看他。他没有留下姓名，直到第二天都只知道有位先生因事来访。星期六他又来了。你父亲走了，你舅舅在家，而且我前面说过，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他们星期天又见面了，那时我也见到他了。直到星期一，事情才全部安排妥当；随后就派专人送信去朗博恩。但是我们这位客人太固执了。

　　我想，丽琪，固执才终归是他性格上的真正缺点。人们在不同的时候指责他有这样那样的许多缺点，但是这才是真正的缺点。需要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亲自做了，虽然我相信，你舅舅也非常愿意全部由他自己来办。（我说这话不是为了要讨好，所以对别人一个字也别提。）他们为这个在一起争论了很久，其实那一对男女当事人，哪一个也不值得他们这样。不过最后还是你舅舅不得已而让步，不但未能对外甥女出点力，反而不得不被视为有功，而这可是完全与他平素为人处世大相违拗的；因此我确实相信，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信，让他非常高兴，因为这就要求做一番解释，也就可以使他不再掠他人之美，而将赞扬归于应得之人。不过，丽琪，这一定要只限于你一个人知道，或者最多再告诉简。

　　我想，你知道得很清楚，这两个年轻人让人出了多大的力。他那些债都得还，我相信，这大大超过了一千镑，此外还有一千镑是给莉迪亚本人的，专门划在了她的名下，还有为他买军衔的钱。为什么所有这些钱都要由他独力支付，理由我已在前面说明。这件事全都得怪他，怪他讳莫如深，怪他考虑不周，使大家对魏肯的人格有了如此的误解，结果使他受到了那样的接待和关注。这种话里边也许还有某种道理，不过我还是怀疑，他的讳莫如深，或者别人的讳莫如深，是否能够为这件事负责。不过，亲爱的丽琪，尽管他讲得入情入理，你可以完全放心，如果我们不是顾念他在这件事情上还别有考虑，你舅舅是决不会妥协的。等到所有这一切都解决了，他才回到他那些朋友那里去，他们还一直待在彭贝利呢。不过大家都约好了，举行婚礼的时候，他还要到伦敦来，所有钱财事务到那时就会最后结清。

　　我想，我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照你说的，我讲了这些会使你大吃一惊，不过我希望，这至少不会引起你任何不快。莉迪亚曾经住到我们这里来，我们也允许魏肯经常来登门拜访。他还是从前我在哈福德见到的那副样子。莉迪亚住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对她的行为举止深为不满，我本来不愿意把这告诉你，但是我收到简星期三的来信，知道莉迪亚回到家里，还是和在这里时一模一样，因此我现在告诉你，也不会给你添加痛苦。我用最为严肃的态度一再和她谈话，讲她做的事情多么邪恶不轨，她给家里造成多大的不幸。如果她听进去一点，那也算是走运，因为我相信，她并没有注意听。有时候我很生气，不过我立刻又想起了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看在她们分上，我对她才有了耐心。

　　达西先生准时回来了，而且正像莉迪亚告诉你们的，参加了婚礼。他第二天和我们一起用了饭，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再离开城里。如果我借此机会说我多么喜欢他（我以前一直没有足够的胆量说），亲爱的丽琪，你会非常生我的气吗？他对我们的态度，从每一个方面看来，同我们在德比郡的时候一样令人愉快。他的头脑和见识全部让我喜欢；他什么也不缺，就是缺少一点轻松活泼气儿，而这一点，只要他择偶慎重，他妻子会教给他的。我认为他很狡猾，他几乎从来没提过你的名字。但是狡猾仿佛是目前的一种时髦呀。如果我说得太冒昧了，请你原谅，或者至少不要对我惩罚过重，以至拒我于彭^①之外。我要游遍那座庄园，才会心满意足。如有一辆矮矮的四轮轻便马车，再配上一对漂亮的小马，吾愿足矣。不过我得搁笔了，孩子们找我要我去已经有半个钟头了。

　　你的舅母
　　M.加德纳
　　九月六日于承恩寺大街

　　﹛① 彭指的是达西的庄园彭贝利。﹜

　　＊

虚阁网(Xuge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