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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现在,我认为自己应该一死了之(既然命运如此坚决地置我于死地),便来到离我最近的一条河边。我脱去身上的衣服(凭什么我们不能赤条条地生,赤条条地死),一头扎进激流;当时目睹我寻死过程的唯有一只离群的乌鸦,它因为贪吃浸泡过白兰地的谷粒,蹒跚着离开了它的同伴。我刚一跳进水里,这只鸟儿就决定衔着我最不可或缺的一件衣物展翅飞翔。于是,我暂且推迟自杀计划,把下肢匆匆塞进外衣的袖子里,然后以这一个紧急情况所必需的、同时又是我当前的状况所能允许的敏捷,全力追捕那个罪犯。可是厄运仍然把我纠缠。就在我鼻孔朝天拼命奔跑,一心只想抓住那窃取我衣物的盗贼时,突然觉察到我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坚实的大地”;实际的情况是,我失足从悬崖上坠落,幸好一把抓住从一只过路的气球上悬挂下来的长长导绳的末梢,不然定会摔个粉身碎骨。

  等我稍稍醒过神来,弄清自己所置身或所悬挂的可怕处境之后,我扯足了嗓子大喊,想让头顶上的气球驾驶员了解我的这种处境。可是我喊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奏效。他要么是个傻瓜看不见我,要么就是个坏蛋故意充耳不闻。与此同时,热气球迅速上升,我的体力则以更快的速度下降。很快,我决定听天由命,静静地坠身大海,就在这时,只听头顶上传来一个空洞的声音,仿佛是在懒洋洋地哼唱一支歌剧的曲调,这令我顿时精神大振。我抬起头来,却发现原来是离奇天使。他交叉着双臂倚靠在吊舱边缘,嘴里衔着烟斗,正在悠闲地喷云吐雾,一副心满意足、其乐融融的神情。我已经精疲力竭,说不出话来了,只好用乞求的目光哀哀地望着他。

  “你是谁?”他问,“你待在那儿搞什么鬼?”

  对这句粗暴、冷酷、装腔作势的问话,我只能发出一个简单的短语作答:“救命!”

  “救命!”那恶棍学着我的话说——“我才不呢!给你瓶子——你自己救自己,活该倒霉吧!”

  说完,他丢下沉沉的一瓶科森威瑟酒,正好落在我的头顶,我挨了这一重击,便想象自己完全失去了知觉。有了这样的念头,我便准备撒手人寰,欣然迎接死亡,但天使的呼喊阻止了我,他命令我坚持住。

  “坚持住!”他说,“不要草率行事——千万不要。你是想再挨一酒瓶子呢,还是觉得已经清醒,恢复了神志?”

  我赶紧把头点了两下——第一下表示否定,意思是我情愿暂时不再挨酒瓶子——另一下表示肯定,意思是我很清醒,肯定已经恢复了神志。我这么一来,天使的态度总算有所缓和。

  “这么说,”他问道,“你现在终于相信了?这么说,你现在终于相信离奇事故是可能发生的了?”

  我又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终于对我——离奇天使深信不疑了?”

  我又点点头。

  “你承认是你自己醉得人事不知、出丑露乖?”

  我再次点点头。

  “好吧,把你的右手放进马裤左边的口袋里,向离奇天使表示你由衷的臣服。”

  由于几个非常明显的原因,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做到这点。首先,我从梯子上跌下来把左臂摔断了,如果右手松开绳子,我就会径直坠落下去。其次,在找到那只乌鸦之前,我不可能有裤子。因此,我只好带着极大的遗憾,无奈地摇了摇头——希望能让天使明白,我只是此刻感到不太方便,无法遵从他的非常通情达理的要求!可是,我的头刚刚停止摇动,只听——

  “那么你就见鬼去吧!”离奇天使吼道。

  他说完这句话,就拿一把锋利的小刀割断我赖以悬挂的导绳,这时我们正好飘到我的住宅上空(在我外出游荡期间,房子已经被修葺一新),所以我便一头从宽敞的烟囱里栽进去,落在了餐厅的壁炉旁边。

  我渐渐清醒过来(这一跤摔得我魂飞魄散),发现时间大约是清晨四点。我四仰八叉地躺在从气球上跌落下来的地方,脑袋埋在火焰熄灭后的灰烬里,双脚架在一张被毁坏的小桌子上,桌子四脚朝天,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甜食残渣里,其中还掺杂着一张报纸、一些碎玻璃和破酒瓶,以及一只装有斯希旦酿造的科森威瑟酒的细颈空瓶。离奇天使就这样替自己报了仇。

  (一八四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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