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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提前埋葬

  有些题目十分引人入胜,但要用来作正统小说却过于恐怖。纯粹的浪漫主义者,如果不想触犯众怒或倒人胃口的话,肯定会对这类题目避而远之。这些题目,唯有在得到庄严肃穆的事实的佐证和确认的情况下,才会被驾驭得恰到好处。例如,当我们读到有关飞渡别列茨那河、里斯本大地震、伦敦黑死病、圣巴塞勒缪的屠杀,以及加尔各答黑牢里那一百二十三个囚犯窒息而死的报道时,总是感到无比强烈的“快意的痛苦”。但是在这些报道中,动人心魄之处正是事实——正是真相——正是历史。而对于虚构的作品,我们便会以十分厌恶的目光看待它们。

  我已经提及有历史记载的几场比较引人注目的、惊心动魄的灾难;但其中灾难的规模给人留下的鲜明印象,并不亚于灾难的性质。无需我提醒读者,我可以从那份长长的有关人类苦难的神秘目录中,选择许多比这些规模浩大的灾难更加充满本质性痛苦的个人不幸。真正的凄惨——极度的悲怆——是属于个体而非普遍的。最为恐怖的极端的痛苦总是由单个的人、而不是群体的人来承受的——让我们为此感谢仁慈的上帝吧!

  被活着埋葬,毫无疑问是迄今为止人类命运所遭受的极度灾难中最为恐怖的一种。这种事情频频发生、屡屡出现,对此,喜欢思索的人都不会否认。生存与死亡的分水岭模糊暧昧,含混不清。谁能断言生命在哪一点终止,死亡从哪一点开始呢?我们知道,有某些疾病使得患者所有表面的生命功能完全停止,但准确地说,这些停止只是暂停,只是不可捉摸的机能运作的暂时中止。一段时间以后,某个无形的神秘要素又使那些神奇的小齿轮和有魔力的大轮盘重新开始运转。银线并未松弛到不再绷紧,金碗并未破碎到不可修复。但是,这一期间灵魂安在?

  除了从如此这般的原因必然产生如此这般的结果的“因果推论”中得出的必然结论——这些众所周知的活力暂停的病例必然会不时导致提前埋葬事件的发生——除了这种考虑,我们还有医学及一般经历的直接证据来证明确实发生过大量这种活埋的事例。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马上列举出上百个证据确凿的例子。其中一个格外引人注意,其情节对某些读者来说依然记忆犹新,那是不久以前发生在附近的城市巴尔的摩的一桩事例,曾在该市引起了一场痛苦的、激烈的、波及面甚广的骚动。一位深孚众望的市民——一位资深的律师和国会议员的妻子,突然患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怪病,医生们对此完全束手无策。她在经过痛苦的折磨之后死去,或被断定已经死亡。确实,没有人怀疑或有任何理由怀疑她实际上并未死亡。她表现出了死亡的所有一般征候。面庞呈那种塌陷和萎缩的轮廓。嘴唇像大理石一样苍白。眼睛黯然无光。没有体温。脉搏停止跳动。尸体停放了三天,渐渐变得和石头一般僵硬。总之,由于很快就会发生人们所认为的腐烂,葬礼在匆忙之下举行。

  这位女士被安放在家族的墓穴里,其后三年一直未被打开。三年之后,人们为了放置一口石棺而打开墓穴;——啊,天哪!等待着那位亲自打开墓穴大门的丈夫的是一场多么恐怖的惊吓!大门向外敞开时,一件裹着白衣的物体咯咯作响地跌进他的怀里。那是他的妻子的骷髅,穿着尚未腐烂的尸衣。

  经过细致的调查,人们认为她显然是在被葬两天之后复活;她在棺材里拼命挣扎,致使棺材从壁架或搁板上掉落下来,棺材因此而摔裂,使她得以从里面钻出。一盏被无意间留在墓穴中的盛满油的灯被发现已经空了;不过,油也可能是挥发掉了。在通入可怕墓室的台阶的最上面一级上,有一大块棺材的碎片,大概她曾用它拼命敲击铁门,以期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就在敲门的时候,她因为极度恐惧而晕倒,也可能就此死去。倒下之际,她的尸衣被某个向内突出的铁器挂住。她就一直那样竖立着,渐渐腐烂风干。

  一八一〇年,法国发生了一桩活埋事件,其中的细节使人们相信事实确实比小说还要离奇。故事的女主人公名叫维克托里娜·拉弗尔加德小姐;她是一位出身豪门的大家闺秀,不仅富有,而且美貌动人。在她无数个求婚者中,有一位巴黎的穷作家,或曰穷记者,名叫朱利安·博苏埃。他才华横溢,为人和善,得到那位女继承人的赏识,并似乎已经真正赢得了她的芳心。但是她因门第而产生的傲慢心理使她最后还是拒绝了他,而嫁给了雷耐尔先生——一位颇有名望的银行家兼外交家。

  婚后,这位先生却对她很怠慢,甚至还可能刻意虐待她。她在凄惨地和他生活了三年之后死去——至少她当时的状况与死亡极其相似,使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她被埋葬——不是在墓穴里,而是在她出生的那个村子的一座普通坟墓里。那位痴情郎悲痛欲绝,内心仍然燃烧着无尽的思念,从大都市来到那座村庄所在的偏远的外省,情意绵绵地想掘出心上人的玉体,获取上面的一缕秀发。他找到那座坟墓,于午夜时分掘出并撬开棺材,就在他解开她的头发的时候,突然发现心上人睁开了眼睛。事实上,这位女士是被活埋了。她身上的生命力并没有消失殆尽,恋人的抚爱把她从被误认为是死亡的嗜睡症中唤醒。他发疯般地把她抱回他在村子里的住所,凭借丰富的医学知识给她服用了一些有效的康复药剂。

  最后,她终于活转过来,认出了她的保护人。她一直留在他的身旁,身体渐渐恢复如初。她那颗妇人的心肠并非坚如铁石,这爱情的最后一课足以使她动情。她对博苏埃倾心相许。她再也没有回到丈夫身边,并且没有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复活,而是跟随心上人逃往美国。二十年后,他们双双回到法国,确信时间已经使她的容颜大为改观,朋友们不会认出她来。然而他们错了;雷耐尔先生其实一眼就认出了她,并要求索回自己的妻子。她对这一要求加以抵制,法庭认为她的抵制属正当合理,并判定鉴于情况特殊,且历时太久,雷耐尔先生业已不仅在道理上,而且在法律上都失去了做丈夫的权利。

  莱比锡的《外科杂志》是一份具有很高权威性和学术价值的期刊,美国的一些书商总是十分积极地将其翻译后重新出版。该刊物最近一期记录了一起极为悲惨的事件,正属于我们现在讨论的这种性质。

  一位身材魁梧,体魄强健的炮兵军官,最近从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上摔下,脑部严重受伤,当场失去知觉;他的颅部轻微破裂,但无直接危险。开颅手术做得很成功。给他放了血,并采取了许多其他常规性的镇痛措施。可是,他渐渐陷入一种越来越不可救药的昏睡状态,最后人们认为他已经死亡。

  由于天气暖和,他被仓促地草草埋葬在一片公共墓地里。葬礼于星期四举行。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墓地上像往常一样聚集着大批游人,中午时分,一个农民的话在墓地上引起一片骚动,他宣称当他坐在军官的坟头时,清楚地感到地面在颤动,好像地底下有人在挣扎。起先,人们对他的话不太在意,但是他显然十分惊惧,而且固执地坚持他的说法;最后自然对人们产生了影响。立刻有人匆匆拿来铲子,那坟墓浅得令人羞愧,刚挖了几分钟就露出了被埋葬者的头部。他看上去像是死了;但是他几乎是直着身子坐在棺材里,他的拼命挣扎使棺材盖的一部分已被顶开。

  他立刻被送往附近的一家医院,医生宣布他还活着,只是处于一种窒息状态。过了几个小时,他苏醒过来,认出他的朋友,并用不太连贯的语言讲述了他在坟墓里遭受的痛苦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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