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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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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入了势力单薄的一方,捡起一个受伤倒地的军官的武器,以一种绝望的神经质的凶残与不知什么人搏斗。很快我们便寡不敌众了,退守到一个土耳其式的凉亭里,我们用一些障碍物把自己围了起来,暂时获得了安全,从靠近凉亭顶部的枪眼中,我窥见一大帮狂暴的群众正在围攻一座临河的华丽的宫殿。不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抓住一根由他的侍者的头巾结成的绳索,从宫殿上层的一扇窗户里爬了下来。下面有一条船等着,他乘船逃到河对岸去了。 “这时我不知又着了什么魔。我向同伴说了几句急促而有力的话,赢得了几个人的支持后,从凉亭里猛烈地突围出去。我们冲入围攻的人群中。他们先是后退,但很快又围上来,疯狂地攻击一阵,又向后退去,在拼杀中,我们离凉亭越来越远,在两旁矗立着高大的房屋、终年不见阳光的街道里迷失了道路。乱民们激烈地向我们进攻,用标枪刺我们,向我们射来阵阵箭雨。这些箭很特别,有些像马来人的蛇形短箭,它们是模仿蠕动的蛇的形状做成的,箭身黑而长,带着有毒的倒刺,有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右太阳穴,我一阵眩晕,便倒了下去。一种可怕的难受感觉侵袭了我,我挣扎——我喘不过气来——我死了。” “现在你不会再坚持说,”我微笑着说,“你的整个历险过程不是一个梦了吧?你不会认为你已经死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当然是料想贝德罗会以几句轻快的俏皮话来回答,可是,他迟疑了,并且战栗起来,脸色变得吓人的煞白,一句话也没说。这使我十分吃惊。我看着坦普尔曼,他笔直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牙齿格格打战,两眼发直。“说下去。”他终于嘶哑着嗓子对贝德罗说。 “许多分钟过去了,”贝德罗接着说,“我唯一的思想感情——唯一的感觉——是黑暗、虚无,和死亡的意识,后来我的灵魂感到一阵剧烈的震动,像触电般传遍全身。紧接着我感到身体有了弹性,并感到了亮光。是感到,而不是看到的。一下子,我似乎从地上站起来了,不过我没有肉体,人们看不到,听不见,也摸不着我的存在。人群已经走开,骚乱平息了,城市相对安静。在我的脚下躺着我自己的尸体,太阳穴上插着一支箭,整个脑袋肿得很大,脸都变了形。这些都是我感觉到,而不是看到的。 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就连我的尸体也好像与我毫无关系。我没有意志,但是好像被什么东西驱动着,健步如飞地沿着来时那条蜿蜒的小路走出了这座城市。当我走到山谷中碰到鬣狗的那个地方时,我又一次感到那种触电似的震动,体重、意志、实在的感觉都回来了,我又变成了原来的我,急切地往家走着——不过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就是现在,我一分钟也不能迫使自己把它当做一场梦。” “它不是梦,”坦普尔曼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不过很难说出它究竟应当被称为什么。我们只能猜测,今天人类的灵魂距离一些惊人的精神发现只有一步之遥了。就让我们满足于这种猜测吧。对于另一些事情,我可以作一点解释,这里有一幅水彩画,我早该给你看的,可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恐惧,我一直没有这么做。” 我们看了他拿出的那幅画。我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它对贝德罗的影响却是惊人的。他看的时候几乎晕了过去。那不过是他本人那不同寻常的面貌的一张袖珍肖像——诚然是一张逼真的画像。至少我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是这样的想法。 “你们可以看到,”坦普尔曼说,“画这幅画的日期——在这儿,不大看得见了,在这个角上——是一七八〇年。这是画这幅肖像的年代,是我一位已故朋友奥尔德布先生的肖像。我在加尔各答时与他很要好,那是在黑斯廷斯①执政期间。我当时只有二十岁,贝德罗先生。我在萨拉托加第一次见到你时,就是因为见你和肖像奇迹般地相似,使我情不自禁地和你打招呼,与你交朋友,并做出安排使我成了你固定的同伴。我之所以这么做,一半也许主要是出于对死者的追忆和惋惜,还有一半是对你本人的一种不安甚至带有几分恐惧的好奇。 ﹛① 黑斯廷斯(1732—1818),英国首任孟加拉总督。﹜ “你对山中看到的那幕幻境的一番详细描述,与印度神河上的贝拿勒斯城丝毫不差。那暴乱、格斗、杀戮,都是一七八〇年切特·辛暴动中的真实情况,当时黑斯廷斯差点送了命,用头巾连成绳子逃走的那位正是切特·辛。在凉亭中的那些人是印度兵和英国军官。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我曾竭力阻止那个军官鲁莽而致命的突围。他后来在拥挤的巷子中被一个孟加拉人的毒箭射死了。那个军官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他便是奥尔德布。看了这些手稿你就会发现,”(说着他拿出一本笔记本,其中有几页看上去是新写成的)“你在山中幻觉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把它们写在纸上呢。” 在这次谈话一星期之后,夏洛茨维尔的报纸上出现了这样一段话: “我们沉痛地宣布奥古斯塔斯·贝德罗先生去世,贝德罗先生和蔼可亲,具备许多美德,一向深受夏洛茨维尔居民的热爱。 “贝德罗先生过去几年中一直患有神经痛,这种病发展下去往往有致命的危险,然而这只能被看做他死亡的间接原因。直接的原因非常奇特。在去世几天前去凹凸山中的一次郊游中,贝德罗先生微染风寒,感冒发烧,伴随头部大量充血。为了缓解充血症状,坦普尔曼先生采用了局部放血法,在病人的太阳穴上附了一些蚂蟥。病人在短得可怕的时间里咽了气。人们发现,在装蚂蟥的坛子里不知怎么钻进了一只有毒的蠕虫,这种虫在当地的池塘里能够找到。它吸住了病人右太阳穴的一根小血管。由于它与医用蚂蟥很相像,所以错误地被蒙混了过去,等到发现已来不及了。 “注意——夏洛茨维尔的毒虫与医用蚂蟥可以从外观上区别:它们身体为黑色,尤其是它们蠕动的样子与蛇十分相似。” 后来我和这家报纸的编辑谈起这桩奇异的事故,我突然想起询问为什么死者的名字被写成了Bedlo。 “我想,”我说,“您这么拼写是有权威性的,可是我一直以为这个名字的后面有一个e。” “权威?——哦,不,”他回答说,“这只是一个印刷错误。贝德罗的名字后面应当有一个e。全世界都一样,我从来没听说过它还有别的拼法。” “那么,”我掉转身,一边喃喃自语,“果然是一件真事比任何小说都离奇了——因为Bedlo倒过来拼,正好是奥尔德布的名字(Oldeb)。可这个人却对我说这是一个印刷错误。” (一八四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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