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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关于这后面一点,”拉朗德夫人轻笑着说,“您这样直言不讳是很不明智的;因为如果您自己不说,我认为肯定不会有人咎责于您的。对了,”她继续说道,“您是否还记得——”这时,我仿佛看到她的面颊上泛起一片红晕,尽管房间里光线昏暗——“您是否还记得,我亲爱的朋友,记得我脖子上现在挂着的这个小巧的视力辅助器?”

  说着,她用手指快速转动着那副有两个相同镜片的眼镜,在歌剧院里,它曾使我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当然记得——哎呀!记得是清清楚楚。”我激动地说,同时充满激情地捏了捏那只把眼镜递给我细看的纤纤素手。这副眼镜很像一件结构复杂而精致的玩具,雕花镂刻,缠绕着金属丝,还闪烁着宝石的光辉,即使是在幽暗的光线里,我也能够看出这些宝石价值不菲。

  “好吧!我的朋友,”她用一种令我颇感意外的热诚态度继续说道,“好吧!我的朋友;您曾经真诚地请求我赐给您一件您美其名曰无价之宝的东西。您要求我明天就嫁给您。我是否应该答应您的恳求——同时,我还要补充一句,为了满足我自己内心的期望——我是否有权利请您赐我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恩惠作为回报呢?”

  “尽管说吧!”我情绪激昂地说,几乎引起其他宾客对我们的注意;也只是因为有他们在场,我才拼命克制自己,没有不顾一切地拜倒在她脚下。“尽管说吧,我最亲爱的,我的欧仁妮,我的爱人!——说吧!——唉!其实,尽管您尚未明说,我也已经答应了。”

  “好吧,我的朋友,”她说,“为了您所钟爱的欧仁妮,您必须战胜您终于直言相告的这个小小缺陷——这个缺陷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而且,让我郑重告诉您,它与您高贵的天性极不相称——和您一贯坦率的性格极不协调——如果继续加以藏掖,它总有一天会使您陷入令人十分尴尬的困境。为了我的缘故,您必须战胜这种矫饰心理,正如您自己也意识到的,它使您缄口不提或含蓄地否认您视力方面的缺陷。您拒绝使用普遍用来改善视力的器具,实际上就是不承认这种缺陷。因此您应该理解,我为什么说希望您戴上眼镜——嘘,别说话!那么您已经同意戴眼镜了,为了我的缘故。您必须接受我此刻拿在手里的这件小玩具,它尽管是一件非常理想的视力辅助器,但作为宝石来说并没有十分昂贵的价值。您可以看出,只要这样——或者这样——稍微调整一下,它就可以或者变成适合两只眼睛的形状,或者作为单片眼镜挂在马甲口袋里。不过,您答应为了我的缘故戴眼镜是以前面一种方式,这也是惯常的戴法。”

  这一请求——实不相瞒——真使我大为困惑。但是与它密切相连的那个条件又容不得我有半点犹豫。

  “就这么定了!”我带着此刻我所能鼓起的全部热情,大声说道。“就这么定了——我欣然同意。为了您,我可以牺牲我的所有感觉。今天晚上,我就把这副亲爱的眼镜折成单片眼镜,紧紧贴在胸口。在明天这个我有幸称您为爱妻的良辰吉日的黎明时分,我将把它戴在我的——戴在我的鼻梁上——而且从今往后一直戴着它,以您所希望的那种不够浪漫也不够时髦,但无疑是非常实用的方式戴着它。”

  接着,我们的谈话转向如何安排翌日的具体事宜。我从未婚妻的口里得知,塔尔博特刚刚回到城里。我准备立刻去见他,联系一辆马车。晚会不到凌晨两点不会结束;到那时车辆必须等候在门口;趁着宾客告别时的一片混乱,拉朗德夫人和我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马车。我们在一位等候在那里的牧师的门前停下,举行结婚仪式;然后让塔尔博特下车,我们继续抄近路驶向东部,让家里这些上流人士们尽管对这件事情发表评论吧。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我立刻告辞出来寻找塔尔博特,但在半路上我忍不住走进一家旅馆,为的是细细把玩那帧袖珍画像。我在那副功效非凡的眼镜的帮助下凝神细看。面容姣好,无与伦比!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希腊式的鼻子挺拔俊秀!——乌黑的鬈发飘逸多姿!——“啊!”我喜不自禁地对自己说,“它真是栩栩如生地再现了我心上人的神韵!”我把画像翻过来,发现了这么一行文字——“欧仁妮·拉朗德——时年二十七岁零七个月”。

  我在塔尔博特家里找到了他,立刻向他报告这桩喜事。他自然表现得极为惊诧,但接着便向我表示衷心的祝贺,并说他愿意为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总之,我们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原订计划;凌晨两点,就在晚会刚刚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和拉朗德夫人——应该说是辛普森夫人了——并排坐在马车里,朝着东北偏北的方向,风驰电掣般驶出城去。

  塔尔博特已经为我们决定,既然我们准备彻夜不眠,不妨把C——庄作为停靠的第一站,那是一个离城约二十英里的村庄,我们可以在那里吃一顿早饭,稍事休息,然后继续上路。就这样,在正好四点钟的时候,马车来到主客栈的门前。我把爱妻扶下马车,立刻叫人预备早餐。与此同时,我们被引入一间狭小的会客室,坐了下来。

  这时天色尽管没有大亮,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天使,脑海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想法:自从我们相识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有幸在白天、在她的近旁观赏她的美貌。

  “好了,我的朋友,”她说着,握住我的手,打断了我的思绪,“好了,我亲爱的朋友,既然我们已经牢牢结为一体——既然我已经允诺您热情澎湃的请求,在我们的协约中履行了我的这一部分——那么,我想您该不会忘记,您也必须为我做一件区区小事——这是您打算履行的一个小小承诺。啊!让我看看!让我想想!对了,我很容易就想起您昨天晚上对欧仁妮所作的甜蜜的承诺。听着!您是这么说的:‘就这么定了——我欣然同意!为了您,我可以牺牲我的所有感觉。今天晚上,我把这副亲爱的眼镜折成单片眼镜,紧紧贴在胸口;在明天这个我有幸称您为爱妻的良辰吉日的黎明时分,我将把它戴在我的——戴在我的鼻梁上——而且从今往后一直戴着它,以您所希望的那种不够浪漫也不够时髦,但无疑是非常实用的方式戴着它。’这就是您的原话,我亲爱的丈夫,是不是呢?”

  “确实如此,”我说,“您的记性真好;我向您保证,我的美丽的欧仁妮,在我这方面绝对没有不愿履行这番话里所包含的小小承诺的意思。看!您仔细看!这副眼镜多么合适——相当合适——不是吗?”说着,我把镜片调整成普通眼镜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把它搁在恰当的位置上;与此同时,辛普森夫人整了整帽子,交叉起双臂,在椅子上正襟危坐,那姿势不知怎地显得有点儿呆板、僵硬,甚至有点儿不够庄重。

  “我的老天爷!”镜框刚刚架上我的鼻梁,我就发出一声惊呼——“天哪!我的老天爷!——这副眼镜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赶紧把它摘下来,用一条真丝手帕仔细擦拭,又重新调整一下镜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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