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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念完这句句子,我吃了一惊,暂时住了口;因为仿佛听到——虽然马上就断定这是因为心里激动,生了幻想,一时错觉——耳边仿佛隐隐听到公馆里远处一角传来一声,就跟兰锡劳特爵士详加描写的那种破门声丝毫不差,正像那个回声,但这一声的确闷声闷气,模糊不清。不用说,就是这样巧合,我才竖起耳朵细听;有了啪嗒啪嗒的窗框声,外加狂风依然一阵强似一阵,照例响着嘈杂声,这个声音实在算不了什么,不会引人感兴趣,也不会害人心神不宁。我就接着念了:

  好侠客艾特尔瑞德如今进了门,不见那恶隐士影踪,不由火冒三丈,暗吃一惊;却见有条毒龙,遍体鳞甲,口吐火舌,守在一座金宫前;但见宫内白银铺地,壁悬铜盾一张,闪闪发光,上镌铭文云——

  脚踏金殿成霸王;
  手宰毒龙得宝盾。

  艾特尔瑞德手举钉锤,一锤击中龙头,龙头顿时落在面前,尖叫一声,喷出毒气。这声尖叫惨厉刺耳,犹如万箭钻心,艾特尔瑞德只得双手蒙住耳朵,厉声如此可怖诚属空前。

  *

  念到这儿,我又突然住了口,这时心里实在惊讶莫名——因为这一刹那间,毫无疑问,当真听到低低一声,虽说不上从哪方传来,可分明从老远传来,声音刺耳,响个不停,是迥乎寻常的一声尖叫,摩擦声——看了这传奇作家的描述,心里原来幻想出毒龙那声怪叫,倒跟耳边听到的那一声不差丝毫。

  不用说,眼见又有这么特别的巧事,种种矛盾的心情顿时云集,最突出的就是诧异和无比恐惧,折磨得我好苦,但还是保持一定镇静,免得说出什么,惊动这位神经过敏的伙伴。我决不敢说他已经听到这些声音;可是过去的几分钟内,他的举止确实起了奇怪的变化。他已经将椅子从我面前逐渐挪开,转过了身,面对房门坐着;因此只能约略看到他的脸庞,但见他嘴唇簌簌发抖,仿佛嘴里念念有词。他头已经垂倒在胸前——不过,从侧面一眼看到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睁得老大,就知道他没睡着。他身体一摇一摆,也可证明这想法不对头——因为他一直不断微微地摇来摆去。我一眼看到这一切,就重新朗读兰锡劳特爵士那篇故事,后文如下:

  侠客逃出毒龙魔掌,心中猛然想到铜盾,想到盾牌上所附魔法,便搬开面前龙尸,勇气百倍,踏着白银地,一步一步走到悬挂盾牌之墙壁前;还未走近,盾牌便落在脚前,碰得震天价响,令人发指。

  *

  我嘴里刚落出这句句子——恰如这一刹那间,真有铜盾重甸甸哐啷掉在银地上——顿时听到一声回响,清晰、空洞的铿锵声,哐啷一响,但显然又是闷声闷气。我吓得魂不附体,霍地跳起身;谁知鄂榭竟照旧一下一下地摇来摆去。我奔到他坐椅前。他眼睛怔怔地盯着前面,满脸漠然,不露声色。我伸手按在他肩头,哪知他浑身上下顿时一阵战栗;嘴上颤出了个惨笑;只见他结结巴巴地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急,仿佛不知我在面前。我弯下腰凑近他,终于听懂他那番话的可怕含意。

  “没听见?——对,我听见过,早就听见过。好久——好久——好久——好几分钟,好几个钟头,好几天工夫,一直听到——可就是不敢——唉,可怜可怜我吧,我真是个可怜虫呵!——就是不敢——不敢说!我们把她活埋啦!我不是说过自己感觉灵敏吗?现在告诉你,她在空洞洞的棺材里那一头一阵轻微的动静,我都听到过——这是好多好多天前的事了——可就是不敢说——不敢说!可现在——今天晚上——艾特尔瑞德——哈!哈!隐士家门,啪啦一破,毒龙临死,尖声一叫,盾牌落地,哐啷一响!——嗨,那还不如说她棺材的劈开声,她囚牢的铁铰链的摩擦声,她在地室的铜廊中的挣扎声!啊,躲到哪儿去呢?难道她不会马上到这儿来?难道她不赶来数落我那样性急?难道我没听见她上楼来的脚步声?难道我没听清她那可怕的心跳声?疯子!”说着他气冲冲地跳起身来,仿佛不顾命了,尖声喊出来,“疯子!我告诉你,她现在就在门外!”

  恰如他那声势非凡的嗓音中有股魔力,他指着那扇古雅的格子大门,霎时间笨重的乌木慢慢裂开了大口。这是一阵疾风刮开的——谁知这时门外当真站着个子高大、身裹寿衾的鄂榭府那位玛德琳小姐。她那袭白衾上溅着鲜血,她那骨瘦如柴的身体上上下下都透着苦苦挣扎过的痕迹。她一时簌簌发抖,摇来晃去地站在门槛上,未几,幽幽地哼了一声,重甸甸跌进门,倒在她哥哥身上,发出一阵痛苦不堪的呻吟,如今才是最后一阵垂死呻吟,将他拉到地上,成了具死尸,成了个冤鬼,他早料到要吓死啦。

  我吓得要命,顿时逃出那个房间,逃出那座公馆。不知不觉穿过倾颓的堤道,只见四下里狂风照旧大施威力。冷不防,路上射来一道怪光,我回过头,想看看这么奇怪的一道光究竟从哪里射来,因为巨厦和屋影全落在背后了。原来是恹恹西沉的一轮血红的月亮,月光透过裂缝,照得亮晃晃。上文中早已提到那道裂缝,过去还看不大清,如今竟从屋顶曲曲折折的一路裂到墙脚。我正怔怔看着,裂缝霎时宽了——耳边传来一阵旋风的怒吼——那轮红月顿时呈现在眼前——看着巨楼纷纷崩溃,不由头晕目眩——平地响起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喊声,久久不息,恰如万马奔腾的汪洋洪涛——脚下那幽深的乌黑山池,阴郁郁地默默淹没了一片瓦砾的“鄂榭府”。

  (一八三九年)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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