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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悲恸欲绝地过了几天,我朋友神经错乱的几点特征如今显然起了变化。平时那副举止无影无踪了。平时做的事早已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他在一间间房里徘徊,脚步散乱、匆忙,漫无目的。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层更惨白的色泽——如果真有其事的话——眼睛里却暗淡无光了。以往不时发出的沙哑嗓音不再听到;只听到他说话一贯声气颤抖,浑似吓得要命。说真的,有时候,我总以为他那始终折腾的心里苦苦想着什么紧锁的秘密,少不得拼命鼓起勇气,一吐为快。有时候,又不得不将这一切当作莫名其妙的狂想,因为亲眼看到他全神贯注地对空久久凝视,仿佛在听什么虚无的声音。怪不得看到他这种情况,不由害怕——不免感染。只觉得他身上有种荒诞而动人的迷信,那分强烈的感染力显然一寸寸潜入我心头。

  玛德琳小姐的遗体在主堡中停放了七八天,有日深夜,我躺在床上,尤其体验到这种种情绪的折磨。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恹恹地过去了——可我辗转不能成寝。暗自百般排解,直想摆脱盘踞在心头的那分紧张。只求自己相信,这要不全是因为房里凄凉的家具——破烂的黑幔那种令人惶惑的感染力,至少多半是这层原因:即将来临的风暴送来了微风,吹得黑幔乱动,在四壁摆个不停,不安地窸窸窣窣磨着床上的装饰呢。谁知怎么也排解不开。浑身渐渐战栗起来,压也压不住;终于有股无名的恐惧压在心头,像梦魇。

  我喘了一声,挣扎一阵,才算摆脱,从枕上抬起头,认真凝视黑得无比的房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要么是本能撺掇我侧耳细听,听某种低低的模糊声音,每隔一阵,狂风暂停肆威,便随之而起了,可就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心里只觉得无比恐惧,说也说不出,实在受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赶紧披上衣服,因为直感到那晚上再也睡不着了,就三脚两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味想在可怜又可悲的处境中苏醒过来。

  这样走了三两圈,就听得附近楼梯上传来轻轻一阵脚步声,不由竖起耳朵注意听了。不久才听出原来是鄂榭的脚步。转眼间,他轻轻叩了叩房门,掌着盏灯,走了进来。脸色照旧惨白得像死尸,眼睛里竟还透着狂喜的神采,一举一动都带着显然压抑的歇斯底里。这副神气真吓得人浑身发毛——可我什么都受得了,就是不堪忍受长久以来熬着的这分寂寞,竟然如释重负地欢迎他光临呢。

  “难道你没看到?”他默默朝四下盯了片刻,突然说道,“难道你当时没看到?啊,慢着!你准会看到。”这样说着,他把灯仔细遮上,匆匆跑到一扇窗前,迎着狂风,随手打开窗。

  霎时刮来一阵猛烈劲风,差点没把我们吹上天。说真的,这一夜虽是狂风怒号,可美极了,真是个与众不同的恐怖而美丽的夜。旋风分明早在邻近一带大施淫威,因为风向时时剧变;乌云低垂,压在府邸的塔楼上,密虽密,但还看得出云堆生龙活虎地飞驰,从四面八方奔来,挤来挤去,就是没漂向远方。我刚说,密虽密,但还看得到这种情况——月亮和星星却没看到——天上也没闪闪电光。可是,有种氤氲雾气环绕着公馆,笼罩着公馆,蒙蒙发亮,但又看得分明,散发出怪光,附近地面上的一切,还有大团大团翻腾的烟雾下面,就都闪烁出这种怪光来。

  “你不能看——不准你看!”我打着寒噤,对鄂榭说道,轻轻一使劲,将他拖开窗口,领到座位上。“这一切景象,看得你糊涂了,不过是平常的电光现象罢了——要不许是山池中弥漫瘴气的缘故。关上窗子吧;风真凉,对你身体可有害。这是你爱看的一部传奇。我念,你听;就这样一起度过这恐怖的夜晚吧。”

  我随手拿起的这部古书,就是兰锡劳特·坎宁爵士的《疯子屈里斯特》①;不过,我把这书称作颚榭爱读的一部书,可不是当真,八成是苦中作乐;因为,老实说,我这位朋友想象力丰富绝伦,不同凡响,看到那种冗长文章写得笨拙,缺乏幻想,绝不会感兴趣。可话说回来,手边只有这本书;何况心里还怀着一丝希望,明知道这忧郁症患者眼下激动得六神不安,但愿他听到我要念的那种荒唐透顶的情节,就安下心,因为神经错乱史上多的是类似的变态心理。要是看他听故事那副紧张、高兴的狂态,能判断他是真在听,还是假在听,那我就可以庆幸妙计已售了。

  ﹛① 此书系作者杜撰,俾以配合本文情节。﹜

  我已经念到一段出名的情节,谈到书中主角艾特尔瑞德千方百计想要和和气气地走进隐士居处,结果总是不成,他就动了武,硬闯进去。记得这段故事是这样的:

  艾特尔瑞德天生刚强,再加畅饮了一通,如今酒性发作,更是孔武有力,不再和隐士饶舌。隐士其实也是生性固执,心肠狠毒。艾特尔瑞德只觉雨水淋肩,唯恐天降风暴,顿时抡起钉锤,砸了几下,门板霎时便裂开一条缝,套着臂铠的手便伸进门去;使劲一拉,竟至将门砸穿,劈开,打得粉碎,干木那劈里啪啦拆裂声令人胆战,声震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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