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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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此这般地描绘了“不知现在几点”的幸福、祥和的面貌。唉,可惜啊,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竟然遭到了彻底破坏! 很久以来,最有见识的居民们中间流传着一句话:“山那边出不来好东西”。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有某种未卜先知的色彩。前天中午差五分十二点的时候,东边的山顶上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件事自然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每个坐在皮革蒙面的扶手椅上的玲珑老绅士都腾出一只眼睛,惊愕地关注着事态发展,另一只眼睛则依然凝望着尖塔上的大钟。 差三分十二点的时候,人们看出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原来是个怪模怪样的袖珍小人儿。他以极快的速度冲下山来,所以人们很快就看清了他的全貌。“不知现在几点”的市民们从未见过衣着如此考究的小巧人物。他有深黄褐色的皮肤,长长的鹰钩鼻,两粒豌豆眼,一张阔嘴巴,和一副洁白整齐的牙齿,他为了展示这口好牙,拼命咧开大嘴嘻笑。在蓬松的大胡须和络腮胡的覆盖下,脸的其他部位深藏不露。他没有戴帽子,头发用卷发纸处理得整整齐齐。 他穿一件紧身的黑色燕尾服(从一只口袋里垂下长长一条白色手绢),黑色克瑟梅尔短绒大衣呢做的齐膝马裤,黑色长统袜,和模样粗笨的浅口无带皮鞋,鞋上有一大堆扎成蝴蝶结的黑色缎带。他一只胳膊下夹着一顶巨大的帽子,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把几乎是他身长五倍的小提琴。他左手拿着一只金鼻烟盒,他迈着难以置信的大步,连蹦带跳地冲下山来的同时,一刻不停地嗅着里面的鼻烟,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上帝啊!——这在“不知现在几点”的诚实的自由民看来,可真是一个奇观! 坦白地说,那家伙尽管咧嘴嘻笑,脸上却有一种蛮横无理、阴险毒辣的表情。当他跳跳蹦蹦地进入村庄时,他那又短又粗、模样古老的浅口无带皮鞋使不少人疑窦顿生。那天亲眼目睹他的许多自治城自由民情愿牺牲一块蛋糕,也想窥视一下那条从他燕尾服口袋里挂出来的扎眼的薄纱白手绢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但是更让人义愤填膺的,主要还是那个恶棍般的花花公子一会儿迈着西班牙舞步,一会儿又来个旋转的滑步,似乎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踩准拍子这个概念。 自治城善良的自由民还没来得及把眼睛完全睁开,已经是差半分十二点了,那无赖,用我的话来说,一个箭步跳到他们中间。忽而一个滑步,忽而一个金鸡独立,然后,在一个原地旋转和一个和风舞步之后,他踩着顿脚花色步径直跳进了自治城议会大厅的钟楼里,惊讶不已的钟楼管理员正威严而错愕地坐在那里抽烟。但是小坏蛋一把揪住他的鼻子,一拧一拉,然后把自己的大帽子扣在管理员的脑袋上,往下一扯,盖住他的眼睛和嘴巴,接着举起庞大的小提琴朝他打来。他打了很长时间,发出的声音洪亮震耳,由于钟楼管理员结实肥胖,而小提琴又是这么个空壳,所以听了这声音,你会发誓说有整整一个团的低音鼓手在“不知现在几点”尖塔的钟楼上敲响了魔鬼的鼓点。 如果不是只差半秒就到十二点,很难说这种肆无忌惮的挑衅会在居民中间引起怎样激烈的报复行为。大钟就要敲响,每个人都要仔细查看自己的手表,这是一件绝对至关重要、高于一切的事情。但就在这关键时刻,尖塔里的那家伙显然正在摆弄他根本无权摆弄的大钟。这时,大钟敲响了,谁也没有工夫去注意他的举动,因为都要全神贯注地数大钟敲响的次数。 “一!”大钟说道。 “一!”“不知现在几点”的每张皮革蒙面的扶手椅里的每个玲珑老绅士响应着。“一!”他的怀表响应着。“一!”他老婆的手表响应着。“一!”男孩子们的手表响应着,还有猫尾巴和猪尾巴上的小镀金打簧表也响应着。 “二!”大钟继续说道,于是—— “二!”所有的打簧表都在重复。 “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大钟说道。 “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大家随声附和。 “十一!”大钟说道。 “十一!”小钟小表们齐声赞同。 “十二!”大钟说道。 “十二!”它们同时回答,感到心满意足,声音低了下去。 “整整十二点!”所有的玲珑老绅士都说,然后把表重新放好。但是大钟还缠着他们没完。 “十三!”它说道。 “见鬼啦!”玲珑老绅士们惊讶得喘不过气来,脸色变得煞白,烟斗掉在地上,跷在左膝上的右腿也放了下来。 “见鬼啦!”他们发出呻吟,“十三!十三!!——我的天哪,现在是十三点!!” 为什么还要试图描绘接下来的可怕场面呢?“不知现在几点”的所有自由民立刻陷入一种可悲的骚乱状态。 “我的肚子怎么啦?”男孩子们都在大吼,——“它这个时间应该饿了!” “我的酸菜怎么啦?”家庭主妇都在尖叫,——“煮到现在还不烂!” “我的烟斗怎么啦?”玲珑老绅士都在咒骂,——“真是莫名其妙!这会儿早应该抽完了!”——他们怒气冲冲地又把烟斗装满,重新陷进扶手椅里,恶狠狠地一口接一口地喷云吐雾,使整个河谷很快就笼罩在浓得散不开的烟雾里。 与此同时,所有的卷心菜都变得脸庞通红,而且似乎以计时器形象出现的每一件东西都被魔鬼缠身。家具上雕刻的钟表像着了魔似地跳起舞来,壁炉架上的时钟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不停地敲了十三下又敲十三下,钟摆发疯似地欢跳、扭动,看了着实吓人。更糟糕的是,无论猫和猪都再也不能容忍拴在它们尾巴上的小打簧钟的行为,惊惶地四处逃窜以表示内心的怨恨,猫爪子刨地,猪鼻子拱土,猫叫春,猪喊魂,声声尖利,阵阵刺耳,有的与人迎面相撞,有的钻到人的衬裙下面,四下里乱成一锅粥,那种喧闹和混乱的场面,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所能想象的不过如此了。 令人更为痛苦和恼火的是,尖塔里那个恶作剧的坏蛋显然还在尽情地自我表现。人们不时可以透过沉沉烟雾看到那家伙的身影。他坐在钟楼里,骑在仰面躺在地上的钟楼管理员的身上。那流氓用牙齿咬住钟绳,随着他脑袋的不断扭动、拉扯,传来洪亮的铿锵之声,现在只要一想起来,我的耳朵里还会嗡嗡作响。那把小提琴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用双手刮动琴弦弹奏《弗兰纳干的朱迪和拉弗尔蒂的帕迪》,但节奏和旋律完全走样,真是出尽了洋相,这讨厌的白痴! 当时的场面就是这样惨不忍睹,我忍住恶心逃离了那里,并在此向所有热爱准确时间和美味腌菜的人请求援助。让我们列队向自治城前进,把尖塔里的那个小家伙驱逐出去,使“不知现在几点”的一切恢复古老的秩序。 (一八三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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