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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店主回答说:“离这里有十五英里,就在萨拉迪罗河畔的一个地方,那里正在建造一座规模巨大的蔗糖厂,附近有一片住宅,梅奎纳兹先生就住在那里,谁都认识他,走几个钟头就到了。”

  “一个月前我还去过。”闻声赶来的一个小伙子说。

  马尔科瞪起圆鼓鼓的眼睛望着他,脸色苍白,急切地问:“你见过他家的女用人吗?她是意大利人。”

  “是热那亚人,对吗?我还见过呢。”

  马尔科悲喜交加,哇的一声哭起来。又像哭,又像笑。过了一会儿,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是什么地方?快告诉我街道名称,我马上就走,路怎么走法,快告诉我。”

  大家异口同声地对他说:“但是,还得走一天呢,你已过度劳累,还是应该休息一下,明天再走也来得及。”

  “不可能,不可能。请快告诉我路怎么走,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马上出发!就是死在路上我也心甘情愿!”

  人们见他决心已下,也不好再阻拦他,便对他说:“孩子,上帝会陪伴你。穿过树林时千万要小心,小家伙,祝你一路平安!”

  有一个男人还把他送出城外,为他指路,又千嘱咐万叮咛一番,一直目送着他上了路。马尔科背着包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几分钟后,便消失在路边的森林后边了。

  这天夜里,对可怜的病妇来说是可怕的。她疼痛难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神志一直不清,几个服侍她的女人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女主人坐立不安,时常来看望她。医生次日上午才能赶来,这样,就是她本人愿意动手术,也太晚了。想到这里,大家都替她担忧。

  当她神志清醒时,可以看得出,她受的最大折磨不是肉体的痛苦,思念远方的亲人才是煎熬她精神的最大心病。她脸色惨白,眼睛失神,面孔扭曲变形。她抓着头发,伤心绝望,撕心裂肺般地喊道:“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我死这么远,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将没有母亲了。我的小宝贝。我可怜的亲生骨肉。我的马尔科还那么小,个子才那么高就没有母亲了。那么可爱,那么听话的孩子啊。你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好的孩子啊。如果夫人您知道就好了,也会跟我一样疼他的。我离开家时,他觉着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抱住我的脖子舍不得放开,那伤心痛哭的样子真叫人心疼。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心好像都要碎了。哎哟,如果我那时候死,当他跟我说再见的时候,被雷电劈死该有多好!可怜的孩子。他是多么爱我,又多么需要我啊。没有母亲,他将一贫如洗,就要去讨饭了。马尔科啊,马尔科。没有我,他将忍饥挨饿,靠乞讨为生。啊,永恒的上帝!不,我不想死!大夫,快叫大夫来!快来呀,快给我开刀,切开我的胸膛。就是把我治成疯子,我也心甘情愿,只要救我一命就行。我要治好病,我要活下去!走人!逃跑!明天,马上!大夫,救命!救命!”

  女人们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再三安慰她,恳求她安下心来,跟她讲上帝,讲希望,她终于恢复了理智。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发作起来,时而失声痛哭,手抓花白的头发,时而像小孩子似的哎哟、哎哟地直叫唤,呻吟着,发出长长的哀鸣,嗫嗫嚅嚅地说:“啊,我的热那亚。我的家。还有大海。唉,我的马尔科,我可怜的马尔科,你在哪里?我可怜的小宝贝呀。”

  这时正值午夜。可怜的马尔科沿着一条沟渠已经走了几个钟头,累得筋疲力尽。现在他又走进茫茫林海。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粗大的树身如同大教堂的圆柱昂然挺立。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斑斑点点细碎的银辉。昏暗朦胧中,可影影绰绰看到密密层层、形态各异的树身,有的笔直,有的倾斜,有的歪扭,盘结交错,形状可怖,如同群雄逐鹿一般;有的像坍塌已久的高塔,乱七八糟地横卧在一起,上面长满斑驳的苔藓。看上去,那些层层叠叠卧倒的树干就像怒气冲冲的人群步步逼近敌手,然后扭打在一起似的。在这片苍郁幽深的密林中,还有的大树参天耸立,遥相对望,像饰着缨穗的提坦长矛直刺云霄。这千奇百态的庞然树林构成一幅色彩斑斓而巨大的自然画卷,蔚然壮观。马尔科从未看到过大自然恩赐的这种迷人的奇观,不时惊奇得发呆。

  但马尔科并没有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他的心绪马上又飞到母亲身边。他的身体已十分虚弱,脚上磨出了血。只有在茫茫林海中狭长的空间地带上,才可偶尔看到星罗棋布的小小房舍,如同大树底下的蚁冢一样,偶尔还可看到几头水牛酣睡在路旁。马尔科虽然精疲力竭,但他已忘记劳累,虽然孤身一人,却并不害怕,辽阔的林海反而使他的心胸开阔了。一想到离母亲越来越近,便增添了一个男人的力量和自信。他曾在大海上漂泊过无数个日日夜夜,遇到过惊险的场面,经历过痛苦和磨难……这一切他都以钢铁般的意志战胜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昂首挺胸,那高贵而沸腾的热那亚热血涌上心头,顿时心潮澎湃,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勇气。

  近两年来,母亲留给他的印象已渐渐地模糊和淡薄,现在又变得清晰起来。这对他来说,真是件新奇的事情。他似乎重新看到了母亲那一副完整而清晰的面孔,这面孔他很久没见过了。现在母亲仿佛近在眼前,母亲容光焕发,并富有表情。母亲的眼睛、嘴唇,她的全部仪态、一切动作和内心的想法都从他脑海中一一掠过。他想着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一种新的爱意,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心里滋生着、增长着,甜蜜和宁静的泪水顺着面颊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他在黑暗的路上走着,情不自禁地开始跟母亲拉话,就像不久将贴着母亲的耳朵倾吐衷肠那样:“妈妈,我在这里!我来了,就在你跟前。我再不离开你了。我们一块回家去,在回去的船上,我将永远在你身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永远……永远不分离,直到生命的结束!”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的银色光圈渐渐暗淡下去,在遮天盖地的树顶上染上黎明时的灰白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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