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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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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就这样打发过去了。夜里他睡在病房角落里的两把椅子上。第二天早晨又开始尽孝心了。这一天,病人的眼睛开始泛出一丝丝光彩。听到少年亲切的声音,病人的瞳仁似乎掠过一丝模糊不清而感激的神情。有时嘴唇有点儿翕动,好像想说什么似的。病人每次昏睡后就清醒一会儿。这时,他总是睁开眼睛,像要寻找少年似的。 医生又来过两次,说他有点儿好转了。傍晚,少年把杯子送到病人嘴边时,好像看见病人浮肿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于是,少年开始感到欣慰并充满了希望。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听懂他的话啊!哪怕含含糊糊听懂一些,他也心满意足了。想到这里,少年滔滔不绝地向病人讲了很长很长时间,讲到妈妈和两个小妹妹,讲到全家盼着父亲回家的迫切心情。他用热情洋溢和温柔无比的语言百般劝慰、激励病人鼓起生活的勇气。尽管他常常怀疑病人听不懂他的话,可他照讲不误,因为在他看来,病人可能听不懂,但却喜欢听他那讲话的声音——饱含着深情和伤心难过而不同寻常的声音。 第二天也这样打发过去了。第三天和第四天是在病人时好时坏中度过的。少年还是专心致志地看护病人。修女每天送两次饭来,他只是勉强吃口面包和奶酪来打发日子,很少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不管是奄奄一息的病人,还是深更半夜修女们急忙赶到病房的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不管是亲友从病房出来绝望的痛哭声和灰心丧气的样子,还是医院里那一幕幕足以使他目瞪口呆和恐惧不安的凄惨景象……他都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日子就是这样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打发过去的。少年总是跟父亲在一起并精心照料他。他留心观察病人的每次呼吸,病人每一个异常的目光他都心惊胆战。他时而怀着充满希望的宽舒心情,时而揪心似的难受、坐立不安。 到了第五天,病人的状况突然恶化。问到值班医生,他只是摇摇头,好像在说没有救了。少年听后全身瘫软,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然而,有一点使他感到宽慰:尽管病人每况愈下,但他的神志正在逐步恢复。病人越来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其其乐,表情也越来越温柔了,只接受儿子给自己喂药喂水,越来越频繁地翕动嘴唇,好像要说什么话似的。病人多次张嘴想说话的样子,少年都看在了眼里,他怀着一线希望,用力抓住病人的胳膊,喜出望外地对他说:“爸爸,爸爸,鼓起勇气来,你的病很快就会治好的。病好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可以回去看妈妈了。再坚持一下吧。” 当天下午四点钟,正当少年激动万分地沉浸于甜蜜和希望的想象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咯噔咯噔的脚步声经过最近一个门口,接着又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话:“阿姐,再见!” 少年听了这个声音,蓦地一跃而起,欲喊又止。 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走进病房,后面跟着一个修女。少年情不自禁地尖叫一声,如同一尊雕像,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男人回过头来,向少年打量一番,然后脱口喊道:“其其乐!其其乐!”那人说完,向少年跑过来。 少年一下子扑到父亲怀里,激动得几乎窒息。 修女、护士和助理医生都纷纷跑过来,个个呆若木鸡,默默地不吱一声。 少年兴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仔细端详了病人一会儿后,一次又一次地狂吻少年,惊奇得失声叫道:“哎呀,我的其其乐。其其乐,我的孩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把你带到另一个病人的床前了。你妈妈来信说,她打发你来了,可我一直没有见到你,我真的绝望了。可怜的其其乐啊,你来这里几天了?怎么乱成了这个样子?我很快恢复了健康,你知道吗?我现在身体很好。孔切特拉怎么样?小宝宝也好吗?他们都好吗?我们走吧。我的上帝啊,竟会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儿子费力地说了几句话,把家里的情况讲了一下。 “现在我太高兴啦,太高兴啦。”儿子结结巴巴地连声说,“这几天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接着便不停地亲吻父亲。 但其其乐说完,并没有挪动脚步。 “跟我走吧。”父亲对他说,“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到老家了。走吧。”父亲拉着他就要走。 可其其乐却只顾回头看病人。 “你怎么不走?”父亲迷惑不解地问。 其其乐又望了病人一眼。病人的眼睛睁开了,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这时候,千言万语如同奔腾的急流从其其乐的心头迸发出来。 其其乐说:“爸爸,别着急,请等一下……就是……我不能走,还有这位老人呢。我照料他五天了,他一直注视着我,我把他看成是你了,我很爱他,他的目光离不开我,我给他喂药喂水,我要一直守着他才行,他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你别着急呀。我没有勇气离开他。离开他,我心里会很难过的。我明天回家,让我再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显然,我现在离开他是绝对不合适的。你看,他是那样地瞧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准,但他很爱我。我走了,他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掉的,亲爱的爸爸,让我留在这里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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