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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九

  温斯顿累得像块果汁软糕。对的,一点没夸张,这是他自自然然想到的譬喻。他的身体弱得发软,也变得透明。他觉得如果把手掌朝亮处举起,一定会透过光线。他的血和肉全被超额的工作抽干了,只剩下软弱的骨架、皮肤和神经。触觉特别敏锐。制服摩擦脖子、肩膀,石地使他脚板发痒。伸展一下手臂也令他觉得关节吱吱作响,痛苦异常。

  在五天内他工作了九十多小时,在真理部的同事亦如此。现在大功告成,在明天早上以前,什么公事也没有了。他可以在查林顿先生的房子过六小时,然后还有九小时躺在自己的床上。午后的太阳异常柔和,温斯顿正朝通往查林顿先生铺子的昏暗街道走去。他习惯地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巡逻警察在旁,但直觉地相信今天是不可能有人上前盘问他的。他手上拿着的公文包异常沉重,走一步就撞击他的膝盖一下,使他的腿又痛又麻。包内是那本书,他拿到手已有六天了,但一直没有打开,更不用说翻看了。

  仇恨周到了第六天时,大家已受够了游行、演说、呼喊、歌唱、摇旗、招贴、电影、蜡像、击鼓、喇叭、顿足、辚辚的坦克声、呼啸而过的飞机声和隆隆的枪炮声。六天下来,民众的澎湃情绪已达顶峰,对欧亚国的憎恨亦到不共戴天的程度。这个时候,预定在仇恨周最后一天处绞刑的两千个欧亚国俘虏如果落到他们手上,准会被生吞活剥。可是不早不晚,消息传来,大洋邦的交战国不是欧亚国,而是东亚国。欧亚国是盟邦。

  当然,这种事党是不会承认的。只是一下子,非常突如其来,大家都知道东亚国是敌、欧亚国是友就是。敌我交替时,温斯顿在伦敦市中心一个广场上示威。那是晚上时分,苍白的面孔与猩红的旗帜在灯光下对比鲜明。挤在广场上的有好几千人,其中有一千左右穿着探子团制服的学童。在满披红布的讲演台上,只见一个瘦小的内党党员声嘶力竭地致训词。他个子虽小,手臂却特长,脑袋也奇大,几根乱发在秃顶上飘呀飘的。他整个身躯活像仇恨的化身,一手执着麦克风,一手在头上的空中拼命指画着。透过扩音器,他的声音非常刺耳,一直数落着欧亚国的暴行——屠杀、放逐、掠劫、强奸、虐待战犯、滥炸平民、夸张宣传、恣意侵略、乱毁条约等等。只要在场听他演讲,你对他的话不得不由衷信服,继而觉得义愤填胸。

  每隔一两分钟,群众就受他的话煽动得群情汹涌。千万个喉咙,像野兽一般狂叫着,把他的声音也压下去了。喊得最轰天动地的是学童。他口横飞地讲了约摸二十分钟吧,突然有一个信差走到台上塞了一张纸条给他。他一边打开纸条来看,一边还是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的声音和态度没改,内容也没改,但一下子敌国的名字改了。一句话也不用说,大家马上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大洋邦的敌人是东亚国!接着秩序大乱,在广场悬挂的旗帜与招贴上的对象全搞错了,文不对题,照片中的人像一半以上已成了明日黄花。

  这还用说吗,准是戈斯坦那帮阴谋分子的破坏行动!马上就有人开始把招贴扯下来,把旗帜撕得稀烂,用脚践踏一番。探子团人马个个奋不顾身爬到屋顶,把悬在烟囱上的横幅剪下来。两三分钟后,大功告成。刚才在台上致训词的内党党员,还是那个模样,手执麦克风,身子靠前,另一只手在空中比画着,慷慨激昂地在数落着敌人的罪行。他不用说上一分钟,台下声讨敌人的声音接着就喊得震天价响。仇恨周活动如常进行,只是仇恨的对象更改了。

  现在回想起来,温斯顿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内党党员看了那纸条后可以在完全不变换语法的原则下,由仇恨欧亚国一转转到东亚国,丝毫不露痕迹。但除了这偷天换日的一刻外,那内党党员还说了些什么,他就没注意到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刚好在这时候分散了。探子团和其他的人忙着撕招贴时,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我想这公文包是你的。”那人的面貌如何,他没看到。他也随手把公文包接下,一句话也没有说。书是到手上了,但最少也要等好几天才有机会看。示威一告终后,他就马上回到真理部去,虽然那时已近二十三点。真理部其他员工,也一样匆匆赶着回去办公。电幕此时正催促着他们赶回所属单位报到,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大洋邦正与东亚国交战:大洋邦一直就是与东亚国交战。五年来有关的政治文件,大部分也因此作废。所有的报告、记录、报纸、书本、手册、电影、录音带和照片,全部得火速订正。虽然没有正式的指示发下来,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记录科各主管都希望见到一个星期内,所有曾经提到与欧亚国冲突或与东亚国结盟的记录全部一笔勾销。这种差事本来已够繁重,且不说所牵涉的工作,又不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使过程更形复杂。记录科的同事,一天工作十八小时,中间分两段时间睡觉,各占三小时。

  睡觉的地方就是从地窖拿上来的床垫,散布走廊各处。吃的是三明治和胜利咖啡,由食堂的员工推着手推车来回输送。每次温斯顿到走廊去打盹前,都尽量把手上的事情先做完。但每次睡眼惺忪地爬回来时,总看到新的文件如雪片堆在桌上,飘到地上,把半个录音书写器也埋了。因此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文件堆叠起来,腾出可以伏案的空间。最要命的是这种工作并非全部是例行公事的。有的只要更换一下名字就成了,但如果要写的是一份详细的报告,那要费不少心机和想象力。不说别的,单是要把战争从地球某点转移到某地,也需要丰富的地理常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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