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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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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们在前门时一样,马丁的黑眼睛在他们脸上打量了一遍,态度一点也不见得友善。他虽然在审视二人面部的特征,却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即使有也看不出来。也许一个整了容的面孔是难有表情的,温斯顿想。马丁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举手或点头为礼,就离开了,一声不响地把门关上。奥布赖恩来回地踱着步,一手插在黑制服的口袋里,一手捻着纸烟。 “你们要知道,”他开腔了,“你们是秘密作战,永远如此。你们收到命令,就要不问究竟地去执行。过些时候我会给你们看一本书,你们就会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是哪一种社会。这书也会告诉你们我们怎样毁灭它的方法。书看完了后,你们就是兄弟会的正式会员。但除了我们斗争的基本目的,你们永远不会知道其他细节,也不会知道摆在眼前的任务性质。我可以告诉你们兄弟会确有其事,却不能告诉你们会员是一百个或一千万。就你们的圈子来讲,你们甚至不知道兄弟会的人数够不够十个。跟你们接触的有三四个人,但下次再跟你们接触的,不会是同样的同志。马丁是你们接触到的第一个,因此不用更换。给你们的命令,都是由我发的。如果有需要跟你们联系,马丁就是线人。你们被捕后,就招供,但除了你们所做的事外,也没有什么可招的。你们能出卖的,极其量也不过是三四个无关紧要的人。大概连我你们也出卖不了,因为到时我不是死了,就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面孔。” 奥布赖恩还是不断地在柔软的地毯上踱着方步。他块头虽然硕大,动作却异常优雅,无论插手入口袋也好,伸手弹烟灰也好,都显出一种近乎飘逸的姿态。他予人的感觉,不但果断刚强,而且充满自信。还有一点:他言谈间还不时带着淡淡的讥讽意味。难得的是他态度虽然认真,却没有那种盲从附和的人惯有的偏执。他提到谋杀、自戕、性病、断肢和整容时,你总觉得口吻近乎揶揄,好像在说:“这是无可避免的事,只得勉为其难。但环境改变了以后,人的尊严得到肯定了以后,我们就可洗手不干了。”温斯顿对奥布赖恩由衷地佩服,几乎可说是崇拜了。一下子他竟把戈斯坦忘了。你只要看看奥布赖恩坚强有力的肩膀、既粗糙又睿智豪迈的面孔,你不会相信他这个人会被击败的。他绝对是个事事洞悉先机、熟娴韬略的人。连朱丽亚也被他吸引住了,一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连手上的纸烟也忘了抽。奥布赖恩又开始说话了: “你们既然听过有关兄弟会存在的谣言,自然会对这个组织产生许多幻想。譬如说,在你们的想象中这是个庞大的叛乱组织,会员常在地窖聚会,在墙上传口信,或靠密语和手势互相招呼。事实上这都是传言。兄弟会会员无法认出对方是否同志。而除了几个线人外,任何会员都不知其他同党的身份。就算戈斯坦本人落在思想警察手上,也不能供出全部会员的名单,也不知哪里才可以找到全部会员的名单。很简单,根本没有这份名单。兄弟会不能一网打尽,正因为它不是一个普通的组织。除了一个不可毁灭的理想外,再没有其他东西把所有会员结合在一起。而这理想也是支持你们精神唯一的力量,因为你们没有同志爱,也没有什么鼓励和慰藉。你们出了事后,没有人会帮助你们,因为我们从来不援救会员。如果有绝对的需要不让一个被捕的同志讲话,我们也许会偷送一块刀片到狱中。你们要习惯过无希望和无结果的生活,因为工作一个时期后你们会难免失手,招供后就牺牲了。这就是你们能看到的唯一结果。我们一生中,没有可能看见什么转变。我们实际上是已经死了的人。真正的生命寄托于未来,但我们只能以尚未腐朽的几块骨头去参与了。问题是未来究竟有多远,谁都不知道。可能是几百年,可能是一千年。在目前,我们除了把清醒的范围渐渐扩大,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我们不能集体去做,只能以单独传播的方式,把我们的知识与经验向外推出,一代传一代地推出。在思想警察的阴影下,还有什么办法?” 他说完后又看了看腕表。 “也到了你该离开的时间了,同志,”他对朱丽亚说,“等一下,瓶子内的酒还未喝完。” 他把三个杯子倒满,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这次为什么而干杯呢?”他问道,口气还是半带嘲讽,“为愚弄思想警察成功而干杯?或为老大哥早归道山?为人类?为未来?” “为过去。”温斯顿说。 “对,过去更重要。”奥布赖恩严肃地附和说。他们干杯后不久朱丽亚就站起来准备告辞。奥布赖恩从壁橱取下一个小盒子,拿了一粒扁平的白药片给她,要她放在舌上。他说不能让外面的人闻到她口中的酒味,那些开电梯的人看人很细心。门一关上,奥布赖恩就似乎忘记有她这个人了。他踱了两步,停下来。 “现在我们得解决一些细节问题,”他说,“我想你一定有什么可以躲过电幕的藏身之地吧?” 温斯顿就告诉他已租下查林顿先生的房子。 “那就暂时应付应付吧。过些日子我们再替你安排别的,要紧的是常常换地方。目前我要张罗的,就是怎样把那本书送到你手上。”温斯顿注意到,甚至奥布赖恩提到那本书时,也是加重语气的。“你明白吗,我是说戈斯坦那本书。我想办法尽快交给你,但说不定要等好几天。流传的也没有好几本了,想你也猜得到。我们印一本,思想警察就追查出一本。但这没关系,这本书是消灭不了的,如果最后一本也难逃劫数的话,凭我们的记忆,也差不多可以一字不漏地再印一本。你带公文包上班吗?” “通常都带。” “什么样子的?” “黑色,破烂不堪,有两条带子。” “黑色,破烂不堪,有两条带子——好。过几天——我不能给你确定日期——你上班时收到的文件中有一份会出现一个错字,你要求再送一份。第二天你上班时就不用带公文包。那天在街上,某个时候会有一个男人上前按按你的手臂说:‘我想这公文包是你的。’他给你的公文包中就有戈斯坦的书。十四天后你就得归还。” 两人都沉默起来。 过一会儿,奥布赖恩打破沉寂说:“还有两分钟你就得走了。我们再见——如果真能再见的话。” 温斯顿抬头望他,然后迟疑地问:“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见?” 奥布赖恩点头,没有显出惊异的样子。“对,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见。”他说,好像懂得温斯顿的暗示,“但现在,在你离开前,有没有想说的话?有没有什么口信要我转交?或者有什么问题?” 温斯顿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问题了,更不想唱任何高调。现在他想到的,倒是些跟奥布赖恩或兄弟会毫无关系的事。他脑中浮起的,是一幅合组的图画:她母亲最后住过的阴黑房子、查林顿先生店子楼上的密室、玻璃镇纸、钢板雕刻画和红木画框。他随口问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首歌谣?开始一句是这样的:‘橘子与柠檬,吟着圣克莱门特的钟。’” 奥布赖恩点了点头,接着用近乎虔诚的声音把整段歌谣念出来: 橘子与柠檬,吟着圣克莱门特的钟; 你欠我三法新,响着圣马丁的铃; 几时还我?哼着老贝利的铃; 等我阔了,答着肖迪奇的钟。 “你还记得最后一行!”温斯顿惊奇地说。 “对的,我还记得最后一行。可惜的是,你得离开了。等一下,我得先给你药片。” 温斯顿站起来后,奥布赖恩伸出了手。他重重握着,温斯顿的掌心几乎给他压碎了。到门口时温斯顿回头一笑,但奥布赖恩似乎正准备把他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似的。他的手指按着电幕的开关,等温斯顿离开。奥布赖恩的后面,是书桌、绿色的灯罩、录音书写器和堆在铁篮子内一沓沓的文件。事情结束了,温斯顿想道,半分钟内,奥布赖恩就会恢复刚才被打断的重要工作,继续为党服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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