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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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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你要听的是什么话,”他说,“你希望我说:‘唉,要是能够再年轻一次就好了。’是不是?大多数人都会这么想。年轻人身壮力健,你如果活到我这把年纪,就会知道身体上没有一样是对劲的。我的腿不听我指挥,膀胱呢,那更不用说了。每天晚上要起来六七次。可是,你要听我说,年纪大了也有些好处的,至少要烦心的事就与年轻人不同。譬如说,不必再愁怎样去讨好女人,那可省了不少事呵。你相不相信,我差不多有三十年不近女色了?想也没想过。” 温斯顿背靠窗台而坐。再谈下去也不过是白费时间而已。他正要准备再买一份啤酒时,老头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厕所去。那额外的半升酒显然发生效果了。温斯顿默默地对着面前的空杯子发呆。过了一两分钟后,他不自觉地就跑了出来。不到二十年后,他想,像“革命前的日子比现在好过吗”这种极其简单但再重要不过的问题,再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了。其实,现在也回答不出来,因为剩下的几个遗老已无法把新旧两个世界的情况作什么比较。 他们记忆中的东西,琐碎无聊:哪天跟同事吵了架,丢了的自行车气筒怎样找回来了,一个死去多年的姐妹脸上的表情,或七十年前一个多风的早晨卷起的沙尘旋涡。但关系最大的事件,他们却一无所知。他们真像蚂蚁,眼前除了芝麻小事,别的一概视而不见。到大家记忆消失而文字记录全部订正后,党说革命后生活水平提高,你也只好相信了,因为除了目前的生活,再无任何其他生活标准给你作比较。 他紊乱的思绪突然停止,停下步来举头一望,原来已走到一条狭小的街道上,两旁除了住家外,还有几家零零星星的小商店。在他面前的一家,悬着三个褪了色的铁球,看样子以前是镀金的。这铺子似曾相识。怪不得!这就是那家卖日记簿给他的旧货店呵! 此时他有点害怕起来。到这儿来买那本簿子已是冒险不过的事,自己不是发过誓永不涉足此地吗?可是脑袋犹豫不决的当儿,两条腿已不由自主地走到这儿来。他开始写日记的动机,原是为了防止这种自杀性的冲动。差不多二十一点了,这店还是开着。他想到站在行人道上反惹人注目,干脆就踏进铺子去。要是巡逻警察盘问,他可以说是来这里买刀片的。 店主刚点上油灯,要挂起来,气味虽不好受,但予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他约摸六十岁,身体瘦小,背有点驼,鼻子长而周正,眼镜片厚厚的,但仍掩盖不了柔和的目光。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眉毛还是浓黑的。他的眼镜,他温柔得近乎吹毛求疵的举动,特别是他穿的那件陈旧的黑天鹅绒外套,都多少带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气质。他可能是个文人,或者是音乐家吧?他的声音软得近乎飘逸,口音不像一般无产者那么粗鲁。 “你站在门口时我就认得你,”店主对温斯顿说,“你就是那位跟我买那本小姐用的纪念册的先生!那册子的纸张可漂亮呵。从前,那种纸张叫‘粉纸’,这一类东西少说也绝迹五十年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越过了下垂的老花眼镜,打量了温斯顿一下,然后问道,“你想到了要买些什么东西吗?或者只是随便看看?” “我路过这里,随便进来看看,”温斯顿胡乱应对着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买的。” “这也好,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会令你满意。”他摊开柔软的掌心,带歉意地说,“你也看到了,铺子空空的,是不是?不妨坦白对你说,古董旧货这门生意也快完蛋了。根本没有几个人要买旧东西。要买也没有现货供应。家具、瓷器、玻璃,破得烂得也七七八八了。金属做的器皿呢,不消说,都熔掉来做别的东西。说来我也多年没看见过黄铜制的烛台了。” 事实上这店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只是几乎没有一样值钱的就是。地板的空间尤见狭小,因为墙壁的四边堆满了尘封的画框。窗台上放了一盘盘的螺帽、螺栓、破凿子、缺口的小刀、年久失修的手表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只有靠角落一张台子上摆着的小玩意儿里——如漆鼻烟盒子、玛瑙胸针等——也许还有值得一看的东西。温斯顿缓步走过去时,视线为一个圆滑物体吸引,这东西在油灯下发着柔和的光辉。他捡起来看。 这是一块沉甸甸的水晶玻璃,一边扁平一边隆起,差不多是半球状。它的色泽与结构都很别致,给人一种雨水的滋润般柔和的感觉。玻璃块隆起部分的作用等于一面放大镜,他因此清楚地看到此物里面有一个弯卷起来的东西,像玫瑰,也像海葵。 “这是什么东西?”温斯顿问,迷住了。 “珊瑚,”店主说,“一定是从印度洋来的。他们以前爱把这东西镶在玻璃块内。我想这是一百年前的工艺品吧,看样子还不止一百年呢。” “真美。”温斯顿说。 “嗯,真美,”店主赏识地附和着说,“可是今天有这种眼光的人也不多了。”他咳了一阵,随后又说,“喏,你要买的话,就付四块钱吧。我记得以前像这么一块东西,最少也可卖个七八镑——唔,八镑等于今天多少钱,我也不会算了,总之不少钱就是。可是现在谁还有兴致买古董呢?实际上剩下来的也没有几件了。” 温斯顿连忙掏出四块钱给他,接着就把这心爱的东西放入口袋。令他着迷的,固然是这东西的美,可是更吸引他的,却是它氤氲着的思古幽情。这种油光水滑的玻璃,他生平没有见过。论实用价值,这东西派不上什么用场,虽然他猜想得到当时的人大概多用来压纸张文具。但温斯顿觉得它特别可爱的地方,正是它毫无显著的实用价值这一点。这东西塞在口袋里重死了,幸好并没有怎样鼓起来就是。无论如何,一个党员收藏这样一块东西,不但有点怪怪的,同时也可能会惹祸上身。任何旧的东西、美的东西,都会引人注意和怀疑。那老店主从他手上接过四块钱后,面露喜色。温斯顿这才想到,给他三块,甚至两块,他也肯卖的。 “楼上还有一个房间,你有没有兴趣看看?”老店主问,“除了几件家具,也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了。如果你要看,我得点灯。” 他又点了一盏油灯,弓着背拾级走上陡狭破旧的楼梯。通过一条窄小的走道后,就到了一间背对着街道的房间,窗前是石砌的后院,可以看到一连串烟囱的管帽。温斯顿注意到房间家具的各种摆设,都给人起居如常的样子。地板上有一条地毯,墙上挂了一两张画,靠壁炉处还有一张脏兮兮的扶手椅。壁炉架上是一个十二小时计时的玻璃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临窗的一角,是一张大床,占了全屋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面积,床垫还保留着。 “我太太逝世前我们都住在这里,”老店主用近乎抱歉的口吻说,“现在我打算把家具零售出去。喏,如果你把臭虫弄掉,这张床还很漂亮,红木做的呢。可惜就是笨重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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