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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从你年轻时到今天,你一定经历过不少变化了。”温斯顿试探着说。

  老头浅蓝色的眼睛,从投镖板看向酒吧各座位,又从座位看向男厕的门,好像要从这些地方找出变化的痕迹。

  “那时的啤酒比现在的好,”老头最后搭腔了,“也便宜些。我年轻的时候,淡啤酒——我们那时叫黄汤——只卖四便士一品脱。当然,那是战前的事了。”

  “哪个战前?”

  “都一样,这么多战争,哪搞得清楚。”老人含糊地说,然后举起杯子,又挺了挺肩膀,“祝你身体健康!”

  他突出的喉结在瘦长的脖子上上下滚动得奇快,呃,啤酒喝光了。温斯顿到柜台去又要了两份半升装的啤酒。老头显然改变了反对喝一升酒的死硬态度。

  “你比我年纪大多了,”温斯顿说,“在我还未出生前,想你已是壮年。你一定记得革命前的日子是怎样的。我这种年纪的人,对从前的事真的一点也不知道。我们只能看书,但书上说的事未必可靠,这就是我想听听你意见的缘故。历史书说,革命前的生活与目前完全不同。那时百姓挨穷、受迫害,人间毫无正义可言——总之,情况坏得超乎我们的想象力就是。就拿伦敦来说,大部分人从生下来到死,从未真正吃饱过。半数以上的人得光着脚板走路。一天工作十二小时,九岁后就再无受教育的机会,晚上十个人睡一间房。但同时有少数人,大概为数不过数千吧,呃,他们叫资本家,却有钱有势,要什么有什么,住高楼大厦,奴婢成群,出入汽车马车代步,喝的是香槟酒,戴礼帽——”

  老头听到这里,眼前一亮。“呀,礼帽,”他说,“真怪,你也提到这东西,昨天我也想到礼帽呢,鬼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我只想到,好多年没看到这东西了。绝迹了,一定绝迹了。我最后一次戴礼帽,是为了参加嫂子的葬礼。唔,我记不起是哪一年了,总该是五十年前的事吧。当然,礼帽不是买的,租来应付应付而已。”

  “问题不在礼帽本身,”温斯顿耐着性子说,“问题是,这些资本家靠着律师、教士和其他特权人物撑腰,为所欲为。什么东西都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存在。像你这种普通老百姓和工人,就是他们的奴隶。他们要怎样摆布你,就怎样摆布你。他们可以把你像牛马一样运到加拿大。如果他们看中你的女儿,就可以跟她睡觉。他们可以叫人用鞭子打你。你走过他们面前,就得脱去帽子。每个资本家出外,总有一群走狗跟随,听他——”

  老头的脸上又见神采了。

  “走狗!”他几乎叫出来,“喏,这又是一个我好久没听到的词!走狗!这真把我带回旧时代了。我想想看,呀,好像千万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偶尔在星期天下午散步到海德公园去听那些笨蛋演讲。救世军啦、天主教徒啦、犹太人啦、印度人啦,总之各式各样的人物都有就是。其中的一个笨蛋——抱歉,名字忘了,他呀,真会说话!一点没骗你。你猜他怎么说的?‘走狗!资产阶级的走狗!统治阶级的奴才!’对了,他爱用的另一个词是‘寄生虫’。哦,还有——是了,‘狼心狗肺’!当然,你知道,他这些话都是针对工党说的。”

  温斯顿觉得他们的谈话真是牛头不对马嘴。

  “我想知道的是,”他说,“跟以前的日子比较,我们的自由是多了还是少了?现在你受的是人的待遇吗?从前的有钱人,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上议院。”老头打岔说。

  “好的,就说上议院吧。我问你的问题是,这些人所以能够把你像狗一般看待,就因为他们有钱而你是穷光蛋?譬如说,你走过他们面前,得脱下你的帽子,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们一声‘大人’,对吗?”

  老头好像沉思着,等把第二杯啤酒喝了四分之一后才答说:“对的,他们最少要你点点帽子为礼。我自己一点也不习惯,但还不是乖乖做了,有什么办法?”

  “我在历史书上看到,这些人和他们的走狗常常把你们从行人道推到水沟去,有没有这回事?”

  “最少有一个人推了我一次,现在想来就好像昨天才发生似的。那天晚上是‘赛船夜’,闹得真不像话。我在莎夫茨伯里街上跟一个笨蛋迎头碰个正着。他穿得可体面,白衬衣、礼帽、黑大衣。他走路时左弯右拐的,冷不提防,我就撞到他了。他说:‘你走路不带眼睛?’我说:‘这条路是你买下来的吗?’他说:‘你再敢放肆,看我扭不扭断你的头。’我说:‘你醉了,等会儿我送你去警局。’嘿,想你也不相信,他一手放在我胸口,狠狠地一推,几乎把我推到一部正驶过来的公交车底下去!那时我血气方刚,真想还手,只是——”

  温斯顿越听越觉得拿他毫无办法。这位老先生记忆中的东西,都是毫无意义的细节。再听他讲一天,也听不出什么究竟来。党的历史记载,这样说来有点道理了。说不定不但有道理,而且全部可能是真的。

  但他还要最后试一次。“也许我的话没说清楚,”他说,“我的意思是这样:你活了一段长长的日子,你在革命前的社会长大,是不是?就说在一九二五年吧,你已是成年人。凭你的记忆,你比对一下,一九二五年时的生活比今天要好还是坏?或者说,如果由你选择,你要过今天的生活呢,还是回到旧时?”

  老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投镖板。他把啤酒喝完,动作比先前慢了点。他张嘴说话时,颇有哲学家洞明世事的神气,好像啤酒已使他变得温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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