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页 下页
四


  在极其清醒的一刹那,温斯顿发现自己不但跟着其他人嘶喊着,而且还用鞋跟拼命踢着椅子的横杠。“两分钟仇恨”节目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明文法例强迫你参加演出,而是那种令你身不由己的气氛。只要你置身其中三十秒钟,你不需要任何借口,自然会感染上一种近于痴狂的恐惧和复仇意念。任何一个观众这时都有冲动要杀人、用刑折磨人,或用大锤把敌人的脑袋打得稀烂。每个人都会像触电一般受到这种激昂情绪所左右,意志力完全松懈,变成面目狰狞、狂呼乱舞的疯子。

  可是大家感到的愤恨却是抽象的,就像汽灯的火焰一样,随时可以转移目标。就拿温斯顿来说,有一部分时间他的仇恨对象不是戈斯坦,而是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这个时候他对电幕上那个备受嘲弄的异端分子深表同情。这个孤独的人,也因此在他心目中成了谎言世界中唯一维护真理与理性的象征。可是下一秒钟他的感受可能截然不同。跟在座的人一样,他会认为所有加诸戈斯坦身上的罪名都是罪有应得。此时他对老大哥暗怀的厌恶一下子转变为崇拜。老大哥的形象渐渐高升——是一个勇猛刚强、战无不胜的护守天神,像岩石一样抗拒着亚洲涌来的人潮。而戈斯坦呢,虽说是孤立无援,虽然他是否活着仍值得怀疑,此刻看来倒像个魔法师,只消念念有词就可以把文明毁灭。

  不但这样,你有时甚至可以自动地把心中仇恨转移方向。突然间,温斯顿就像在做噩梦时把头猛然抬起一样,已成功地把对电幕上绵羊脸的恨移到后面那位黑发女郎身上。他脑海里马上泛起清晰美丽的联想。他用胶棍子把她打死。他脱光了她的衣服,缚在刑柱上,然后就像异教徒对待圣塞巴斯蒂安一样,给她来个“万箭穿心”。或者,干脆把她强奸算了,达到高潮时就在她喉头一刀了事。现在他比以前更明白为什么他恨她恨成这个样子。因为她虽然年轻漂亮,却是个“反性”的女人;因为他想跟她做爱,却明知无此可能;因为她柔软温香的腰引诱你去搂抱,却偏要系着那条拒人千里的猩红贞操带去折磨你。

  “两分钟仇恨”节目已达高潮。戈斯坦的声音真的变成羊鸣,而下一个镜头他的脸也化作绵羊脸。绵羊脸淡出后,就是一个巨大恐怖的欧亚士兵向观众冲来,手上的机枪突突响个不停。看来他真的会随时由电幕跳下来呢,因为前排的观众吓得连忙把椅子拉后。就在这一刻,救星到了,那来势汹汹的形象融去,老大哥的容颜出现,黑发黑髭,神情出奇的镇静,透发着无边的权能与威力。他的脸越来越大,几乎挤破了电幕。谁也没听清楚老大哥在说什么。那不过是简简单单几句安慰勉励的话吧,那种通常在战况激烈时才说的话,虽然单独的字句不易分辨,但只要老大哥说了话,大家的信心就恢复了。老大哥的容颜最后也消失了,电幕上出现了党的口号,全部是大写字体:

  战争是和平
  自由是奴役
  无知是力量

  但老大哥的容颜在电幕上好像还没有完全消散,大概是给人的眼球感应力太鲜明了,一时不能由别的形象取代。沙色头发的瘦小女人扑倒在前面的椅背上,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听来好像是叫着“我的救主!我的救主!”。她双手向电幕伸展,又收回来掩着脸。她显然在祈祷了。

  这时全体观众爆出深沉、缓慢而又有点像圣咏节奏的调子:“老大哥!老大哥……老大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吟着,先念“老大”,然后顿了顿,再叫“哥——”。这种沉重的吟声,糅合着背后好像有人光着腿踏着的拍子与类似土人咚咚的击鼓声,听来有点野蛮。他们这样咏诵了三十多秒钟。每逢情绪激昂的时候,你就会听到这咏诵。当然这是对老大哥光辉伟大和无上智慧的一种敬意,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自我催眠,一种故意用有节奏的声音来压抑理性心智活动的手段。

  温斯顿浑身发冷。在“两分钟仇恨”节目的时间里,他不得不跟大家共同陷入忘我的疯狂状态,但这种只有未开化的人才会发出的集体呻吟,每每引起他强烈的恐惧感。自然,他也得跟着呻吟,那有什么好说的?隐瞒你的感受、控制你脸上的表情、人云亦云、你唱我和——这已成本能的反应了。但尽管这样,总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他的眼神不受控制,也因此可能泄漏他的心事。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前面提过的那件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如果真有此事的话。

  他跟奥布赖恩的目光不期然地接触了一次。奥布赖恩此时已站了起来,正在把已脱下来的眼镜调整一番,再挂在鼻尖上。就在他们目光偶然接触的一瞬间,温斯顿心里就明白——真的,他非常明白:奥布赖恩的心事与他一模一样。他们已在这短短的一秒间互传心曲。这恰似他们两人已放开怀抱,凭借眼神传递心中的秘密。“我和你站在同一阵线,”奥布赖恩好像用无声的语言对他说,“我非常清楚你的感受,也知道你多瞧不起这一切,你的仇恨,你的厌恶!但放心好了,我站在你一边。”但奥布赖恩这智慧的一刹那,随即消逝。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原先跟别人一般的表情:深不可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