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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温斯顿第一次看到她就讨厌。她的一举一动,都自然令你想到曲棍球场的气氛,或者是冷水浴、社团徒步旅行,再不然就是属于思想纯洁的一切。他几乎讨厌所有女人,特别是年轻漂亮的。对党盲从附和的、不假思索就相信所有口号的、业余的探子与好管闲事爱打小报告的,通常都是女人,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可是这个黑发系红腰带的女郎,他特别觉得危险。有一次他们在走廊碰上了,她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好像把他浑身看得透明一样。他一时吓呆了。虽然照理说这是不大可能的事,但那一下子他竟然怀疑她是思想警察。这以后她一接近他,他就忐忑不安,那是一种恐惧和敌意混淆起来的情绪。

  第二个不速之客是奥布赖恩,“内党”的一分子。温斯顿知道他位居要职,但大概正因他高不可攀吧,温斯顿对他的身份,极其量也是一知半解。大堂里围着椅子正要就座的人,一看到穿着黑制服的内党党员走近,一时鸦雀无声。奥布赖恩块头大,脖子粗,脸部表情虽然显得幽默轻松,但轮廓粗鲁得近乎残忍。他外表虽神圣不可侵犯,态度倒还有可亲之处。他把眼镜压在鼻梁的姿势非常别致,你也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总之看来非常文明就是。如果你还有这种印象的话,那么可以说他戴眼镜的姿势,近乎十八世纪的贵族把自己的鼻烟盒拿出来待客的神情。

  温斯顿在过去十一二年内,大概也见过他十来次吧。他对奥布赖恩深具好感,而这种微妙的情感,并不是纯因为看了他拳击手的体格与绅士型的风度这个鲜明的对比而产生出来的。更大的理由是温斯顿内心存在的一个信念——或者说信念不对,仅仅是一个希望吧——那就是,他希望奥布赖恩的政治观念并不完全正统。他脸上表露的某种神情,就会引诱你作这种推想。再说,浮现于他脸上的表情,非但不属正统,简直可以说是智慧的流露。总之,看此君的外貌和长相,就觉得他像一个你可以推心置腹的人,那就是说如果你可以骗过电幕的耳目,拉他单独相处一会儿的话。可是温斯顿从来没有找任何机会求证这推想对不对。事实上他即使想找机会也无法办到。这个时候奥布赖恩看了看腕表,晓得快到十一点了,显然已决定留下来参加记录科的“两分钟仇恨”节目。他就在温斯顿那排位子隔了两张椅子坐下来,夹在他们中间的是个瘦小沙色头发的女人,在温斯顿隔壁的办公室做事。那个黑头发的女郎就坐在他后面。

  接着,大堂末端的大电幕传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撕帛裂简的声音,好像一座没有加上滑油的大机器在碾研着。这声音令人咬牙切齿,毛发直竖。“两分钟仇恨”节目开始了。

  和往常一样,电幕上出现了伊曼纽尔·戈斯坦——人民公敌——的面孔。观众的嘘声马上此起彼落。那个瘦小的沙色头发女人一声尖叫,含混着既恐怖又厌恶的意味。戈斯坦是个反动的叛徒,多年前(究竟多少年前倒没有人记得了)是党的领导成员,几与老大哥平起平坐。后来他因犯反革命罪而被判死刑,不知怎的又神秘地逃脱,最后失踪了。“两分钟仇恨”节目每天不同,但每次都抓戈斯坦来当主角。他是卖国的主犯,最早玷污党的清白的人。所有后来反党卖国的罪行、阴谋倾覆的勾当、异端邪说以及离经叛道的思想,都可直接归咎于他挑拨离间的结果。他仍活着,匿藏于某一角落施展他的阴谋。也许他受别国津贴,身居海外。但也许他就躲在大洋邦某个地区,最少有这种谣言流传过。

  温斯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每次看到戈斯坦出现在电幕上,难免产生复杂而痛苦的情感。戈斯坦是犹太人,脸孔瘦削,满头茸茸的白发,留着山羊胡子。这相貌聪明伶俐,可是你总觉得这人天性无耻卑鄙。他那副眼镜垂落在那长而单薄的鼻梁上,这又给人一种年迈蠢钝的感觉了。戈斯坦长得确像绵羊,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绵羊的音调。这绵羊脸说的又是老一套,恶毒地攻击着党的理论清规。虽然内容夸大其词,逻辑荒诞,三岁小孩都可以看穿,但你听来难免担心说不定就有头脑不如小孩清醒的人上当。他在骂老大哥呢!对党专政制度的攻击,更是不遗余力。

  此外他要求马上与欧亚国缔结和约,尊重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和思想自由。随后大声疾呼:革命已被出卖了!他说话速度既快,又爱用多音节字眼,与党的演说家常用的辞令与作风竟有点神似。他话中还夹杂了新语呢,而且出现的次数比一般党员在日常生活中所用的还要多。你以为戈斯坦这些话仅是说着玩的?你看看他发言时的背景:在他身后,一纵队一纵队欧亚大军列阵而过。这都是毫无表情的亚洲人的面孔。一队人马在电幕上涌现一刹那,消失了,又出现了一队样子看来差不了多少的人。他们军靴踏步发出的有节奏的回音,成了戈斯坦咩咩嘶叫的配乐。

  “两分钟仇恨”节目开始了还不到半分钟,大堂内半数以上的人已忍不住大喊大叫了。那张自满自得的绵羊脸,再加上背景里出现的欧亚军队的惊人军力,使他们受不了。实话说,看到戈斯坦的样子,甚至想起他的名字,也会自动产生恐惧与愤怒的情绪。他成为比欧亚国或东亚国还要大的憎恨对象,因为大洋邦要是和其中一国交战,就会和另一国修好。

  但令人奇怪的是,尽管戈斯坦是每人憎恨和藐视的核心,尽管他的论调每天、每分钟在讲台、电幕、报纸和书上被否定、粉碎、调笑,让大家看到他话中可怜无知的部分——妙的地方就是他的影响力丝毫不减。愿意受他骗的笨蛋,前仆后继。思想警察差不多每天都捉拿到受他指挥的间谍和破坏分子。他是一支庞大影子军队的指挥官,又是立意要倾覆大洋邦政府的地下组织的统领人。这组织的名称据说叫兄弟会。又传闻戈斯坦写了一本总其异端邪说之大成的魔书,在本国和海外秘密流传。此书无名,如果有人需要提到,只说那本书。可是这些事仅属传闻。普通党员能够避免的话,绝不会把兄弟会和那本书挂在嘴边的。

  “两分钟仇恨”节目一进入第二分钟,大家的表现更显得如醉如狂,有的手舞足蹈,又叫又跳,想以自己的呼声压倒来自电幕那像羊叫的声音。那沙色头发的瘦小女人此时脸色紫红,嘴巴一张一合,恍如被海水冲上沙滩的鱼。连奥布赖恩的脸也是热得通红。他挺身屹坐椅上,硕大的胸脯颤得一起一伏,好像是要抗拒一个迎面而来波浪的袭击。一直坐在温斯顿后面的黑发女郎此时“猪猡!猪猡!猪猡!”地叫喊着,接着捡起一本新语辞典使劲地朝电幕摔去。辞典落在戈斯坦的鼻尖上,弹了回来,但绵羊似的声音一样毫不饶人地咩咩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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