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劳伦斯 > 骑马远去的女人 | 上页 下页


  他转过脸,看着门边的两个男人。他们迅速走上前来,突然紧抓着站在那里的妇人的胳膊,没有弄疼她,但却很有力。然后其中的两个老人走过来,熟练得出奇地用利刃割开她的皮靴,把它们脱掉,然后去割她的衣服,不一会,衣服也脱掉了。一时间,她浑身白皙,赤裸裸地站在那儿。床上的老人说话了,随即他们把她转过身给他看。他又说话了,这年轻的印第安人灵巧地从她秀美的头发上摘下发夹和梳子,一团头发蓬乱地披散在肩上。

  然后老人又说话了。这印第安人引着她走到床边。白发苍苍、玻璃般黝黑的老人指尖挨到嘴边,把指尖弄湿,然后极为灵巧地触摸着她的双乳、她的身体,以及她的后背。那指尖每一次划过她的皮肤时,她都不舒服地畏缩着,仿佛是死神自己在触摸着她。

  而她几乎是悲哀地惊奇自己为什么全身赤裸着而不感到羞耻。她只感到悲哀和失落,因为没有人觉得羞耻。年长者全都阴沉热切,带着一种非同一般的莫测高深、阴郁沉闷、无法理解的情感,这暂时平息了她所有的焦虑不安。而这年轻的印第安人脸上也挂着奇异的狂喜的神情。而她,只觉得完全地生疏,无法理解,似乎身体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他们把新衣服给她:一件长至膝盖的白棉衬衣,然后套上一件绣了红绿花朵的厚厚的蓝色羊毛束腰外衣,只能从一肩扣住,接着在腰上系上一条红黑羊毛编成的彩带。

  她这样一穿好,还赤着脚,他们就把她带到栅栏围起的花园里面的一间小房子里。那年轻的印第安人告诉她说她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她要水洗洗身子。他便用罐子装了来,一并还带了个长形的木钵。然后他扣住房门,把她关在里面,走了。她可以透过房子大门上木板的缝隙,看见花园里的鲜艳的花朵,还有一只婉转鸣叫的小鸟。随后她听见从大房子屋顶上传来长时间沉重的鼓声,在她听来它召唤得神秘鬼怪;她还听见房顶上一个提高了嗓门的声音在用奇怪的语言喊着,声调幽远冷漠,在发表讲话或传送什么消息。而这在她听来好像是死人的呼唤。

  可她累极了,躺在皮睡椅上,拉过深色羊毛毯盖在身上,便睡着了,忘却了一切。

  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那年轻的印第安人正走进来,端着装了食物的篮子似的托盘。有玉米饼,玉米粥,里面有肉末,可能是羊肉,还有一杯蜂蜜制成的饮料,以及一些新鲜的李子。他还给她带来一个长形的花环,用红黄两色鲜花编成,顶端有蓝色蓓蕾花结。他用罐子里的水喷洒着花环,然后微笑着把它给她。他看起来温柔耐心,体贴周到,而他脸上、眼睛里流露出得意欣喜的奇异神情。这稍微惊吓了她,黑眼睛里的闪光随着弯曲的黑睫毛消失了。然后他会看着她,带着非人的、没有个人情感的这种狂喜的神色。而这让她很不安。

  “你要什么东西吗?”他说,声音低沉缓慢,悦耳优美,听起来好像有点压抑,好像他在跟旁边的别的什么人说话或者好像是他不想把声音传到她那儿去。

  “我就一直给关在这儿吗?”她问。

  “不,你明天可以到花园里走走。”他轻柔地说,总是这种奇异的关心。

  “你喜欢那饮料吗?”他说道,递给她一个陶制的小杯。

  “它是很能恢复精神的。”

  她好奇地啜饮着这液体。这是由药草制成的东西,由于加了蜂蜜而变甜了,有一种怪异的挥之不去的香味。年轻人满意地注视着她。

  “这有种特别的味道。”她说。

  “它是很能恢复精神的。”他应道,黑眼睛里总是显出得意而狂喜的神情。随后他走了。现在她开始感到恶心,开始猛烈地呕吐起来,根本不能控制自己。

  后来,她感觉到一种巨大的起镇定作用的倦意袭遍全身,四肢无力。她懒散地躺在睡椅上倾听着村子里的声响,注视着发黄的天空,嗅着烧杉木或松木的气味,她非常清晰地听见小狗的狂吠声,遥远的脚步的拖沓声,人们的低语声;她非常敏锐地察觉到烟味,花香,还有夜幕降临的气息;她非常真切地看见这颗明亮的星星日落时分在遥远的天际移动着,以致她觉得似乎她所有的感觉弥漫于空中,她可以分辨出夜花开放的声音,还有当空中的大气带悄悄流动时,天宇真实、清澈的声响,觉得天空中湿气在升降时的声音如宇宙间竖琴的雅音。

  她给监禁在房里,监禁在栏杆围着的花园里,可她几乎毫不在意。数天以后她才意识到她从未看见女人,看见的只有男人,那大房子里的年长男人。她料想那房子肯定是一种宗教场所,而那些男人是祭司,因为他们总穿着同样颜色的衣服,红色、桔黄色、黄色和黑色的,具有同样严肃、出神的举止。

  有时一个老人会来到她的房间,完全沉默地跟她坐在一起。除了那年轻人以外,这里没有人说别的语言,只说印第安语。这些年长者会向她微笑,每次与她坐一个小时,有时她说西班牙语时朝她微笑,但从不应声,只有这种迟缓,似乎仁慈的微笑。他们身上散发着父亲般的关心,然而他们黑眼睛俯视着她,在眼底深处有种遥远的东西,残忍无情,使人敬畏。要是他们感觉到她在看的话,马上会用微笑掩饰起来。可她已经看见它了。

  他们总是以这奇异非人的关心来对侍她,这种完全没有个人情感的温柔如同一位老人对一个孩子一样。可她觉得在这后面有别的什么事情,可怕的事情。当这沉默的来访的老者狡诈地显示出父亲般的关心之后走出去的时候,恐惧会袭遍全身,尽管她并未完全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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