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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朝廷商议派遣第九次遣唐使,是圣武天皇朝天平四年(公元732年)的事。同年八月十七任命从四位七多治比广成为大使,从五位下中臣名代为副使,并选任与大使、副使合称遣唐四官的判官和录事。判官是秦朝元等四人,录事也是四人。九月,派出使者分赴近江、丹波、播磨、安艺四国,命令各造大船一艘。

  大使多治比广成是文武朝左大臣岛的第五子,其兄是县守,曾于养老年间任遣唐押使赴唐。广成历任下野守、迎新罗使的副将军、越前守等职,因此现在付与了渡唐大使的重任。副使中臣名代是镰足之弟垂目的孙子,岛麻吕的儿子。

  同年年内,又决定了遣唐使团中的主要人员,发布了正式任命:从知乘船事、译语、主神、医师、阴阳师、画师、新罗译语、奄美译语、卜部等随员,及都匠、船工、锻工、水手长、音声长、杂使、玉生、铸生、细工生、船匠等规定的乘员到水手、射手等下级般员,共计五百八十余人。

  只有遣唐使团中最关重要的留学生和留学僧的名单,当年尚未选定,推迟到第二年。原来,朝廷化费巨大资财,甘冒许多人生命的危险,派遣遣唐使团,主要目的是引进宗教与文化,虽也有政治的意图,但比重是微小的。大陆和朝鲜半岛经历多次兴亡盛衰,虽以各种形式影响这小小的岛国,但当时日本给自己规定的最大使命,是迅速建成近代国家。自从中大兄皇子跨出律令国家的第一步以来,还只有九十年;佛教的传入只有一百八十年,政治文化方面,虽已受到大陆很大影响,但一切还比较混杂,没有固定下来,只不过是初具规模,有许多东西还必须从先进的唐国引进。用人的成长来比喻,正在从少年向青年发展的时期;用时令来比喻,仅仅是早春天气,春寒料峭的三月初。

  营造平城京已二十五年,一切模仿唐都长安,大体已完成南北各九条,东西各四坊的井然有条的街衢;都城四周,屯集了大量移民;又修建了兴福寺、大安寺、玄兴寺、药师寺、葛城寺、纪寺等以下的四十多座寺院,但高大的伽蓝还显得空洞,经堂里经典很少。

  过年以后,从全国各地选拔了九位精进洁斋的僧侣,送到香椎宫、宗像神社、阿苏神社、国分寺、神功寺等处,为祈祷这次渡唐的顺利、平怠海神的威暴,在五畿七道,诵念《海龙王经》;而向伊势神宫以下畿内七道诸神社,派遣了奉币使。

  二月初,大安寺僧人普照、兴福寺僧人荣睿,出于意外地被提名为渡唐留学僧。二人突然奉召到当时佛教界权威隆尊的地方,问他们有没有渡唐的志愿。二人是初次面接隆尊,在从前,只听过他讲《华严经》,是不能够接近的。

  荣睿长得又高又大,坚实的身躯向前微屈,带一点罗锅,满脸毛胡子,年约四十,实际只是刚过三十。普照身材比他小得多,体格单弱,年龄也比荣睿小两岁。

  荣睿听了隆尊的问话,不加思索,直率同意。普照却迟疑了好一会才开口,他两眼看着隆尊的脸,问到唐去学习什么。他就是那样性格,在一对神情冷漠的小眼睛中,似乎表示这样的意思,哪儿都可以学,干么要冒生命的危险,老远地上唐国去。自己一向在国内也学得不错嘛。他在僧侣中是出名的青年秀才,对秀才这个称号,本人倒并不重视,不过承认自己只是整天不离经案罢了,隆尊用习惯的沉着的口气,对两位不同类型的青年僧侣,说明日本佛教戒律,还很不完备,打算去聘请一位合格的传戒师来日本传授戒律。聘请传戒师得化长年累月的功夫,特别要聘请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深的人到日本来,可不是容易的事。不过等下一次遣唐使还有十五六年时间,在这个时期内,他们一定是能够圆满功德的。

  普照听隆尊说请一位传戒师得化这样长的年月,暗暗吃了一惊。他想,隆尊的意思,大概认为选聘传戒师先得具备物色人物的学力,而且要聘请杰出的人,还须先与他建立相互之间的关系,作好这样那样的准备,这就得有十几年的唐土生活。想想这一去可以留唐十多年,便有了赴唐的意思,如果仅仅短期留学,可犯不上去拚这条命;既然是长期的,就值得冒一冒险去搭乘遣唐的海航。

  二人从隆尊处出来,在映照早春阳光的兴福寺境内,互相谈论起来。荣睿多少有点兴奋,说话比平时快,他说这次选派准是知大政官事舍人亲王同隆尊商谈的结果。

  几十年来,为了防止农民企图豁免课税,争着出家和逃亡的现象,政府已颁布过几十次法令,可都不见成效。问题不仅农民,眼前僧尼的品行,也正在日趋堕落,成为当局的头痛之种。政府有“僧尼令二十七条”法规,规定僧尼的身份和资格,但无实效。皈依佛教应遵守的清规戒律,一条也没有定出来;比丘和比丘尼应受的具足戒,因三师七证不足,无法施行。目下佛教只是自誓受戒,或受三聚净戒,流于放任状态。为了取缔这种佛徒,须从唐土聘请杰出的戒师,施行正式授戒制度。人为的法律已无能为力,必须有佛徒所信奉的释迎的最高命令。谁都明白,目前日本佛教界最重要的,是整顿正规的戒律仪式。趁这次遣唐使出发的机会,舍人亲王和隆尊便决定派两个青年僧侣赴唐。

  “至少,我们的使命,是值得豁出两条生命的。”

  荣睿说了这样的话,可普照没有作声。他的头脑从来只想自己的事,他对聘请戒师的重大意义,兴趣不大;他主要想的是今后十六年中,自己可以学到多少教典。他好象已实际感到那些教典的分量,在冷漠的目光中,显出和平常不大相同的出神的状态。

  “荣睿,美浓人也,氏族不详,住兴福寺,机捷神睿,论望难当,以瑜咖唯识为业。”根据《延历僧录》所记,关于渡唐前的荣睿,所知仅止于此。同样的,关于渡唐前的普照,我们所知的也只有:“兴福寺僧,一说大安寺僧。”这句不甚可靠的记载。但在《续日本纪》中,还有关于普照的一条:“甲午,授正六位上白猪与吕志女为从五位下,入唐学问僧普照之母也。”这是考证他出身的唯一线索,即普照的母亲是白猪氏,名与吕志女,在天平神护二年(公元766年)二月初八自正六位上赐从五位下。白猪氏的祖上是百济王辰尔之侄,此族人氏,以多与外国有关知名。

  闰二月二十六日,大使广成入朝拜受节刀。节刀在回国后是要纳还的,受取节刀,表示出使的准备已完,最后接受渡唐大使全权,一候天气睛朗,便须立刻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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