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歌德 > 威廉·麦斯特的学习年代 | 上页 下页
一五四


  人们早餐和中晚餐都在一起,乐意彼此商谈,生活在愉快的和谐气氛中,不过他们的心情暗中却有某种程度的分歧。特蕾色有时同罗大略一起,更多地是单独一人骑马出游,她已经认识邻近所有的男女农艺师;这是她管理家务的原则,她不是没有道理的:在她看来,要同男女邻居的关系搞得极好,必须经常保持永久性的互助。至于她和罗大略的结合问题,似乎完全谈不上,姊妹两人却有许多话要说,神父显然在寻求同琴师来往,雅尔诺常同医生商谈,弗德里希紧跟着威廉,费立克斯只要哪儿好玩,就到哪儿去。散步时,绝大多数人成双作对地出去,这时团体分散了,要是他们不得不聚在一起,就急忙寻求音乐的帮助,好把大伙儿联合起来,然后再让每人各行其是。

  伯爵的到来突然使团体人数增多,他来显然是为了接走他的夫人,并向世俗的亲友隆重告别。雅尔诺一直赶到车前去迎接他,伯爵下车后问这儿聚集在一起的是些什么人,雅尔诺每逢见到伯爵,就被突发的荒诞情绪所激动,他应声答道:“您在这儿看见了整个贵族社会,有侯爵夫人、侯爵、勋爵和男爵;只还缺少一位伯爵了。”他们就这样走上楼去,威廉是第一个在前厅里迎接他的人,伯爵打量威廉片刻后,甲法语对他说:“勋爵!我非常高兴出乎意外地重温我和您的认识;如果我不是在我府邸瞧见您在亲王的侍从当中,那我就大大地弄错了。”——廉威答道:“当时我有幸伺候阁下,如果您把我当作一个英国人,而且是头等级别的英国人,未免给我过多的荣誉了,我是一个德国人,而且——”

  “是一个非常勇敢的青年人,”雅尔诺立即插嘴说。伯爵含笑端详威廉,正要回答一点什么,这时其他的人到来,向他极其友好的致敬。他们抱歉,没有立即为他提供一个象样的房间,答应毫不拖延地安排必要的地方。

  “唉,唉!”伯爵微笑着说,“我看得出来,这儿安顿住宿客人的名单,全是靠碰运气;其实只要有预见并留心布置,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现在我请求你们,别动我的任何东西,不然的话,我看得出,会弄得乱七八糟,每个人都住得不舒服。不要为了我的缘故,让任何人有一个钟头感到难受。您是证人,”他对着雅尔诺说,“还有您,先生,”这时他转向威廉,“那时在我的府邸里舒舒服服地安顿了许多人。人们把人员和仆从的名单交给我,他们又通知我,目前每个人住宿得怎样;我要拟出一个部署计划,用最少的努力,让每个人都获得宽敞的住处,而且还要为一个偶然来访我们的客人留下地方。”雅尔诺立即充任伯爵的副官,给后者弄来一切必要的记录,要是他有时能想法子把老先生搞得糊里糊涂,他就认为这是最逗乐不过的了。可是伯爵赢得了巨大的胜利。布置已经就绪,他让人当着他的面把姓名写在所有的房门上,不可否认,只须稍微用心略加变动,目的就完全达到了。雅尔诺在其他方面也是这样办的,就是让目前情况下彼此合得来的人住在一起。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伯爵对雅尔诺说:“请您帮我查明那个青年人,您把他叫作麦斯特,据说是德国人。”雅尔诺默然不语,他非常清楚,伯爵是这样一种人,如果他在问,就是想教导人。伯爵不等对方回答又继续说道:

  “您当时把他介绍给我,以亲王的名义竭力推荐。纵然此人的母亲是德国人,我担保他的父亲定是英国人,而且是有身份的,有谁愿意把三十年来在德国人脉管中流的英国人的血,统统计算出来呢?我不想继续追问下去,你们总有这样一些家族秘密,可是在这类情况下,人们休想骗得过我。”随后他还讲述成廉当时在他府邸发生过的各种事情,雅尔诺同样默而不答,其实伯爵完全糊涂了,他不只一次地把亲王侍从当中的一个年轻英国人同威廉混淆起来。这位好好先生从前有过很好的记忆力,至今还引以自豪,据说还回忆得起青年时代极细微的事情。可是现在他把某些奇妙的联想和虚构的故事当作是真实的,这些东西随着他记忆力的不断减弱而蒙蔽了他的想象力。此外,他变得非常温和和令人欢喜了。有他在场,的确对团体有利。他要求大伙儿一起读点有益的东西,不错,有时他甚而指示一些小小的游戏,他虽然不参加,却十分细心地指挥,人们对于他这样放下架子感到惊奇,他说:这是每个人的职责。他既然在主要事情上离开社会,那么,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更要平等对待社会。

  威廉在这些场合当中,多次碰到不安和厌恶的时刻:轻浮的弗德里希抓住好些机会暗示威廉对娜苔莉的爱慕。他怎会想到这点呢?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因为他们两人常常互相往来,难道团体不会认为是咸廉向对方说出这种不小心和不幸的知心话吗?

  有一天,他们开这样的玩笑比平常更显得愉快,突然奥古斯廷一下子拉开门,带着难看的表情冲进来,他的脸色苍白,目露凶光,他似乎要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团体感到惊吓,罗大略和雅尔诺猜测是疯病复发,于是向他扑过去,紧紧抓住他。他开始结结巴巴,嗄声嘎气,接着才气急败坏地大声叫道:“别揪住我,快去,救命!抢救孩子,费立克斯中毒了!”他们放开他,他急忙走出门去,大伙儿充满恐惧跟在他的身后。有人叫医生来,奥古斯廷的步于是指向神父的房间;他们发现孩子似乎吓得不知所措,因为人们打老远地方就大声叫唤:“你干了什么?”

  “亲爱的爸爸,”费立克斯叫道,“我不是从瓶里,是从杯子里喝的,我的口这么渴。”奥古斯廷拍手高叫:“完了!”从周围环立的人群中挤出去跑开了。

  他们发现桌上有杯杏仁奶,旁边放着一只大腹玻璃瓶,已经空了一半多;医生来了,他听了他们说的事情以后,带着恐怖表情,目睹那只熟悉的装有鸦片汁的小瓶,空空的放在桌上,他叫人拿醋来,使出他的一切医术来抢救。

  娜苔莉吩咐把男孩带到一个房间里去,她提心吊胆地去照顾他。神父跑去找奥古斯廷,迫不及待地要他作一些说明。不幸的父亲白白忙了一阵,回来时发现众人脸上都露出惶恐和焦急的神情。这个时候,医生化验了杯子里的杏仁奶,发现混合有极强烈的鸦片,孩子躺在沙发床上,似乎病得不轻,他请求爸爸别再让人灌他什么东西,别再折磨他了。罗大略把他手下的人统统派遣出去,自己也骑马出去追寻奥古斯廷逃亡的踪迹。娜苔莉坐在孩子身边、孩子躲到她怀里去,哀求庇护他,哀求给他一块糖,因为醋太酸了!医生答应给他;他说,孩子是在可怕的躁动中,需得让他休息片刻。一切可取的法子都使用过了,他要尽力而为。伯爵带着几分不乐意的表情,勉强走来;他显得严肃,甚而可以说是庄严,伸手放在孩子头上,眼睛朝天,保持这种姿势有几分钟。威廉没有指望地躺在椅子上,一下子跳起来,朝娜苔莉投了一瞥绝望的目光,从门口走出去。

  接着不久,伯爵也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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