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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感谢我的保护神灵,幸好他在我的家庭制度中使我受到这样的约束!对我来说,当时只要能到宅边花园去走走,就要算是一次大旅行了。照料我年老衰弱的父亲,这给了我做不完的工作,在休息时间里,高尚的幻想可以使我消磨时间。我唯一见得到的人就是费浴,我的父亲很喜欢他,不过他同我的公开关系,由于最后的声明堂到了几分影响。原来他心中受到的感动并不深刻,因为他有几次用我的语言说话没有成功,于是他回避这个题材。以便谈得轻松一些,凭自己广博的知识,懂得不断带来新的话题。

  这么一来,我主动地成了亨胡特派的一名女会员,关于我的心情和兴趣的新的转变,我必须对人隐瞒,尤其是在高级宫廷传道士面前,这人作为我的忏悔神父,我有充分理由尊重他,他虽然十分厌恶亨胡特兄弟会,可是他的巨大劳绩今天在我眼中仍然没有减色。可惜的是这位可敬的男子在我和其他人身上经受到许多别的苦恼!

  好些年以前,他在外地认识一个骑士,把这人当作是正派的、虔诚汉子,以为这人在认真寻求上帝,于是彼此建立起不断的通讯往来。因此对于这位宗教导师来说,该有多么痛苦,结果这个骑士加入亨胡特兄弟会,长期逗留在该会会员中间:不过回过头来,他又多么高兴,后来这位朋友又同兄弟会会员决裂,决定住在他的附近,似乎完全重新听任他的指导。

  现在这位新来者好象是凯旋归来,被当作上帝最心爱的羔羊而介绍给众人。他只没有被人引进到我们家来,因为我的父亲再也不愿看到任何人。骑士得到广大的认可,他有宫廷的礼貌和教会的吸引力,同时还有许多美好的天然优点,对于所有认识他的人来说,很快他就成为伟大的圣徒,他的教会保护人对此高兴极了。可惜他只是表面上同兄弟会决裂,而心里却完全是个亨胡特派教徒。他虽然真正依靠的是现实的事物,但是伯爵玩弄的那套把戏对他最合适不过了。他已经习惯于那种设想和说话的方式,如果说,他现在当着老朋友的面得小心掩藏自己的真相,那么,当他目睹一小撮亲信人士在自己周围,推出自己的小诗、祈祷文和小图片时,就更有掩藏真相的必要了。

  他获得人们想得到的巨大喝彩。

  我对这整个事情一点儿也不知情,继续随心所欲地消磨光阴。很长时间,我们彼此互不认识。

  有一次,我在闲着的时候去看望一位患病的女友。我在那儿碰见几个熟人,不久我就看出,我打扰了他们的谈话,我丝毫不动声色,但是使我十分惊奇的是,我看见墙上挂有几幅亨胡特派的图像装在精致的画框里。我迅速理解我不在家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用几句适当的诗来欢迎这新的现象。

  可以设想,我的女友们有多么惊奇。我们互相解释,立即意见一致,亲密无间了。

  我常常寻求外出的机会。可惜我每三到四周才有一次,我同高贵的使徒,逐渐也同整个秘密教会相识了。我一有可能,就参加他们的集会,我本着爱好社交的观念,能从别人口里听出我个人迄今在心里冥思苦想的东西,或者把这些东西转告别人,这对我有无穷的乐趣。

  我并不是这么顽固,竟会看不出只有少数人才感觉出细致的话语和言词的意义,而且他们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被教会的象征性语言所推动了。尽管这样,我仍然同他们继续走下去,而下走上迷途。我想,我不是来接受调查和内心考验的。我通过一些纯洁的锻炼,却已作好改正的准备了。我尽了我这份责任,轮到我发言时,我坚决要求要有意义,在这么温和的事物上,意义倒是被语言隐藏起来,此外,我本着安静的平易近人的态度,听任每人自便,不加干涉。

  享受这种秘密社交的平静日子不久以后,爆发了公开的争论和令人厌恶的事情的风潮,这在宫廷上和城市里引起轩然大波,我差不多要说,造成了一些丑闻。时刻到了,我们的高级宫廷牧师,亨胡特兄弟会的大对头,不得不在他蒙受祝福的屈辱中,发现他最好的、平常最亲近的听众全部倒向兄弟会一边,他伤心极了,开始一刹那,忘记了一切节制,后来他纵然愿意,也无法后退了。这时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我幸好没有被人点名,因为我不过是这种令人厌恶的集会的一个偶然成员,而我们热心的领导者在民事事务中还少不了我的父亲和朋友。我怀着平静的满意心情保持中立;因为关于这样的感受和事情,纵然同善意的人交谈已经令我生厌,他们了解不出极深刻的意义,只停留在表面上。然而现在要同对手争论这种连朋友也不易理解的问题,我觉得非但无益,而且有害。因为不久我就看出来,亲切和高尚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不能保持他们内心的纯洁及不带反感和憎恶,而是很快地转到不公正方面,为了捍卫一种外表形式,竞自摧毁了内心最好的东西。

  尽管这个可敬的男子在这种情况下多么错误,尽管人们竭力激怒我起来反对他,可是我始终不能不对他怀着衷心的敬意。我一清二楚地认识他的为人;我可以设身处地去看待他的地位,公平地看待这件事情。我从没有见到过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不过弱点在优秀人物身上显得更加触目罢了。我们希望和愿意那些享有如此特权的人,一劳永逸地不用上贡纳税了。我尊重他是位优秀人物,而且希望我的静默的中立产生影响,纵然无益于和平,至少有利于休战。我不知道,我究竟起了什么作用。上帝作得干脆一些,召他回到自己身边去。在他的灵柩旁边,所有不久以前还和他争论的人都哀哀哭泣。

  他为人正直,敬畏上帝,这点从没有任何人怀疑过。

  这段时间前后,我也不得不放弃兄弟会这把戏,它由于这些争论对我来说已显得有所不同了。叔父不声不响地贯彻了他对我妹妹的计划。他介绍一个有身份和财产的青年男子给她作未婚夫,赠了一份丰富的、正如人们对他所期待的嫁妆。我的父亲愉快地表示同意,妹妹是出于自愿并有所准备,乐意改变自己的地位。婚礼安排在叔父的府哪里举行,亲友都被邀请到了,我们大伙儿都精神愉快地来到了。

  我生平第一次踏进人家的邸宅时感到惊叹。我虽然常常听人谈起关于叔父的嗜好,他的意大利建筑师、他的收藏和他的图书室,但是我把这一切与我已经见过的东西比起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后者在我思想中留下异彩纷呈的图嫁。因此我对于一进门时所感觉到的庄严而和谐的印象十分惊异,这印象在大厅小房中更加强了。如果说,平常富丽堂皇的东西和各种装饰只是使我精神分散,那么,我在这儿就觉得思想集中,并联想到自己身上来。就是在一切庆祝活动和宴会的准备中,豪华与庄严气象也引起肃静的乐趣,我所不了解的是,一个人竟会设想出和安排好这一切东西,本来这要好些人联合起来,才能在这么伟大的意义上共同发生作用。主人及其家人在所有一切方面都显得这么自然,丝毫也看不出拘泥及讲究空洞仪式的痕迹。

  婚礼是以出乎意外的热烈方式开始的,一阵悦耳的声乐使我们惊讶,牧师给予这种典礼以真实的隆重庆祝。我站在费洛旁边,他没有向我祝贺,而是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声,说:“当我看见妹妹伸出手去时,仿佛有人在用滚烫的沸水浇我。”

  “为什么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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