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村上春树 > 且听风吟 | 上页 下页


  “你自己脱的嘛。”

  “不信。”

  她随手把发刷往床上一扔,把几样零碎东西塞迸手袋:钱包、口红、头痛药等。

  “我说,你能证明你真的什么也没做?”

  “你自己检查好了。”

  “怎么检查?”

  她似乎真的动了气。

  “我发誓。”

  “不信。”

  “只能信。”我说,心里大为不快。

  她再没说下去,把我逐出门外,自己也出来锁上门。

  我们一声不响地沿着河边小路行走,走到停车的空地。

  我拿纸巾擦挡风玻璃的时间里,她满脸狐疑地慢慢绕车转了一圈,然后细细盯视引擎盖上用白漆大笔勾勒的牛头。牛穿着一个大大的鼻栓,嘴里衔着一朵白玫瑰发笑。笑得十分粗俗。

  “你画的?”

  “不,原先的车主。”

  “干嘛画牛呢?”

  “哦——”

  她退后两步,又看了一气牛头画,随后像是后悔自己多嘴似地止住口。

  车里闷热得很。到港口之前她一言未发,只顾用手中擦试滚落的汗珠,只顾吸烟不止——点燃吸上两三口,便像检验过滤嘴上沾的口红似地审视一番,旋即按进车体上的烟灰盒,又抽出一支点燃。

  “喂,昨晚我到底说什么来着?”临下车时她突然问道。

  “很多很多,嗯。”

  “哪怕一句也好,告诉我。”

  “肯尼迪的话。”

  “肯尼迪?”

  “约翰.F.肯尼迪。”

  她摇头叹息:

  “我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下车之际,她不声不响地把一张千元钞票塞进后望镜背后。

  10

  夜里异常热,简直可以把鸡蛋蒸个半熟。

  我像往常那样用脊背顶开爵士酒吧沉重的门扇,深深吸了一口空调机凉飕飕的气流。酒吧里边,香烟味儿、威士忌味儿、炸马铃薯味儿.以及腋窝味儿下水道味儿.如同年轮状西餐点心那样重重叠叠地沉淀在一起。

  我照例拣柜台尽处头的座位坐下,背靠墙壁,四下打量:

  三个身穿罕见制服的法国水兵、及其两个女伴、一对20岁光景的恋人,如此而已。没有鼠的身影。

  我要了啤酒和咸牛肉三明治,掏出书,慢慢地等鼠。

  大约过了10分钟,叩着一对葡萄柚般的乳房、身穿漂亮连衣裙的30岁模样的女子进来,在同我隔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也像我一样环视一圈之后,要了吉姆莱特鸡尾酒。但只喝了一口便欠身离座,打了个长得烦人的电话。打罢电话,又挟起手袋钻进厕所。归终,40分钟时间里她如此折腾了三遭:喝一口吉姆莱特,打一个长时电话,挟一次手袋,钻一次厕所。

  酒吧主人杰走到我面前,神色不悦地说:不把屁股磨掉才怪!他虽说是中国人,日语却说得比我俏皮得多。

  那女子第三次从厕所返回后,扫一眼四周,滑到我身旁低声道:

  “嗯,对不起,能借一点零币?”

  我点头,把衣袋里的零币搜罗出来,排在桌面上:10元的共13枚。

  “谢谢,这下好了。再在店里兑换的话,人家要不高兴的。”

  “无所谓,身上负担倒因此减轻了嘛!”

  她微笑点头,麻利地收起硬币,往电话机那边消失了。

  我索性放下书本,请求把手提式电视机摆在柜台上面,边喝啤酒边看棒球转播。比赛好生了得:光是前四回便有两名投手包括两个本打垒被打中6球。一个外场手急得引起贫血症,晕倒在地。换投手的时间里,加进六个广告:啤酒、人生保险、维生素剂、民航公司、炸马铃薯片和月经带。

  一个像是遭到女伴抢白了的法国水兵,手拿啤酒杯来到我身后,用法语问我看什么。

  “棒球。”我用英语回答。

  “棒球?”

  我简单向他解释了棒球规则:那个男的投球,这个家伙用棒子猛打,跑一圈得一分。水兵盯盯看了5分钟。广告开始时,问我为什么没有修克.波科斯和乔尼.阿里迪的磁带。

  “没人喜欢。”我说。

  “那么,法国歌手里哪个受人喜欢?”

  “亚当莫。”

  “那是比利时人。”

  “米歇尔.波尔奈列夫。”

  “狗屎!

  说罢,水兵返回自己的桌子。

  棒球打到前5回时,那女子总算转回。

  “谢谢。让我招待点什么?”

  “不必介意。”

  “有借必还嘛,我就这个性格,好也罢不好也罢。”

  我本想微笑,但未能如愿,只好默默点头。女子用手指叫来杰,吩咐为我来啤酒,给她拿吉姆莱特。杰准确地点了三下头,消失在柜台里。

  “久等人不至,对吧,您?”

  “好像。”

  “对方是女孩?”

  “男的。”

  “和我一样。看来话能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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