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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小菜园和世界 露丝·乔对费兰特的采访 乔:您的小说的开头部分就非常吸引人,您有什么秘诀吗?我第一次读您的小说,觉得开篇很震撼。小说开头是您的小说的一个特色,您是不是特别重视开头的写作啊?您的开篇是精心打造出来的,还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费兰特:通常,我需要一个良好的开端,让我感觉按照这个开头写下去就对了。这些开头一般不是那么容易达到,有时候,经过一番努力尝试后会出现。我会一遍一遍地尝试,经过几次的尝试之后,我感觉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开头,可以写下去。但有时候我发现到最后这样的开头把我带到了别的地方,让我脱离了正轨,我很难写下去。一个开头是不是好,那要看后面是不是可以充满激情地写下去。 乔:爱尔兰女作家安·恩莱特有一次告诉我,小说的第一页非常重要。她说:“你看所有的经典小说,一切都是因为开头很好。”您同意这种看法吗?对于您来说,开头这么重要,是不是会束缚您的写作? 费兰特:我不知道是不是开头会决定一部小说的成败。当然了,我会费劲心力,去寻找开头的那几个词,就好像那是一把神奇的钥匙,可以开启那道正确的门,让我写出整篇小说。通常,刚开始的几个句子,在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才出现的。这时候就需要鼓起勇气,把之前写的其他东西都丢掉,仅仅留下那几个词,重新开始。否则的话,读者就会感觉这部小说的真相和力量出现得太晚了。 乔:我不知道您会不会同意我们的看法:您最开始的几部小说,是不是“那不勒斯四部曲”的一个铺垫?因为四部曲的视野更宽阔,叙事更透彻深入。比如说,您应该先写出《被遗弃的日子》《暗处的女儿》这样的作品,然后放慢节奏,写出更复杂、恢宏的作品,情况是不是这样? 费兰特:这些年里,我写了很多,但我出版的书并不是很多,因此对我来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抽屉里的那些东西,这些东西就像一条锁链中的一环又一环,最后才引出了“那不勒斯四部曲”。实际上,四部曲对我来说是一个惊喜,我无法想象自己会完成这个篇幅很长、时间跨度很大的故事。除此之外,我认为我一直都没有脱离我最初几部小说的调子和创作意图。 乔:在这四部曲里,埃莱娜和莉拉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物,就像一个人物的两面性?是不是每个作家都具有这种两面性。 费兰特:假如每个人只有两面的话,那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会很简单,“我”其实是一群人,内部有很多异质的碎片混合在一起。尤其是女性的“我”,自身带着一个非常漫长的、受压迫的故事,总是在尝试着反抗,她们粉身碎骨,又重新拼凑在一起,然后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破碎。粉碎、重组又粉碎,我的小说就是基于这种碎片,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但刚开始就会营造一种混乱,有一种模糊的东西需要说明。小说中的故事和人物都是来自这些碎片。我从小读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在想所有人物,那些最纯粹的、讨厌的人物,都起缘于作家秘密的声音,起源于隐藏在艺术加工之下的东西。在他的作品中,这些人物把一切都倾吐出来,没有过滤,非常大胆。 乔:那您觉得,地方性和普世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您小说的背景(在那不勒斯,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语言和风景)并没有阻止意大利之外的读者对于“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热情,您觉得,这种情况的出现是意外吗? 费兰特:这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很难回答。我觉得,这跟一个人的写作技法没什么关系,而是跟真实事物的生命力有关,如果故事超越了卓越的讲述能力,讲述一些纯粹、简单的真相,可能把自己家的小菜园子变成一座面向大众的公园。但做到这一点,也不能够保证会吸引读者。对于写作的人,他的工作就是把了解的事情讲述出来,就好像他是唯一的证人,同时不能进行自我审查。 乔:作为读者,我在读《暗处的女儿》时,有一种隐秘的体验,甚至可以说,我几乎是带着尴尬去读的,因为它会触及一些难以名状、让人无法启齿的东西。就好像在您的作品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费兰特:我很喜欢《暗处的女儿》这部小说,我在这本小说上付出了极大心血。写每一部小说,都促使你突破自己,写每一行你都担心自己写不下去。所有之前我出版的小说都是这种情况,但《暗处的女儿》给我的感觉,就像一直向深海游去,一直到筋疲力尽,最后发现自己距离海岸太远了。 乔:您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再也无法达到那种强度? 费兰特:是的,我也很担心,但我不焦虑。写作时,我写一道,再写一道,不断尝试,这是我私人生活的一部分,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对我来说很正常。没人强迫我发表这些小说,假如一本小说写得不够理想,我也不会发表。假如我再也没有写出任何理想的作品,我就再也不会出版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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