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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3-7.过分的人

  古德蒙·斯奇尔达对费兰特的采访

  斯奇尔达:我听说,有人请几天病假待在家里,就是为了看您的小说。他们走在街上,脑子里晕乎乎的,像吸了毒,心里想着:在排队时,或在洗手间里,我能不能看几页费兰特的书?他们会忘记自己的孩子、妻子。您有没有意识到您对于读者产生的效果?您有没有产生想去认识他们的愿望,比如出去巡回演讲,或就像其他作者一样参加读者见面会?

  费兰特:我很高兴我的书和读者建立了一种强烈、持续的关系。这证明我给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有我的作品就够了,他们真的不需要我。假如我陪着这些书去世界各地巡回,那就像那些黏着孩子的母亲,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但她们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用一种非常尴尬的方式去赞美他们,替他们说话。

  斯奇尔达:在挪威,“那不勒斯四部曲”最近才出了第二本《新名字的故事》,第三本会在明年三月出版。我现在很犹豫,是等着挪威译者克莉丝汀·索尔斯达的精彩译本呢,还是去买英语版的最后两本。您和您的译者有没有合作呢?就像通常作者和译者之间的交流,他们有没有联系您,和您交流呢?

  费兰特:译者会写信给我,我会回答他们的问题,这通常会需要很长时间,我很高兴帮助他们找到解决方案。

  斯奇尔达:我告诉我九岁的儿子,我正在看您的书。您决定不让大家看到您、认识您,这让他很惊讶:他觉得所有人都想出名。您的几个女儿是怎么样说的呢?她们能不能理解您的选择?

  费兰特:很久之前,我和我的女儿们之间就有一个协议: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我不能做让她们羞愧的事。我是不是一直都遵守我们的协定,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一直很支持我避免出风头的做法,现在依然很赞赏我免除了对成功的执着。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总是非常庞大,难以超越,尤其是那些引人注目的父母,会让孩子无法忍受。

  斯奇尔达:“那不勒斯四部曲”讲的是两个女孩——后来成长成女人——莉拉和埃莱娜的故事。我觉得,这两个女孩一定无法理解您的匿名,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对不对?她们梦想逃离那不勒斯,变得有钱而且有名,如果可能的话,她们还想获得自由。

  费兰特:埃莱娜肯定会说,她很嫉妒我的选择,但她还会接着走自己的路。莉拉会觉得我的选择不够彻底,她会让我连这些采访也不要回答了。至于我呢,我很早就摆脱了对成功的渴望,但我特别在意莉拉和莱农的成功,我希望她们能够在读者心目中获得认可。

  斯奇尔达:“那不勒斯四部曲”很明显是一个充满女性主义色彩的作品:从两位女性对于传统的抗争能看出来,她们一直受到男性的压制。您的这部小说让我反思了一下男性友谊,我对友谊的投入,以及男性之间的竞争。相比于小说中的男性人物,这两个女性人物更能让我感同身受。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不勒斯的男权文化,和现在相比,您觉得有没有发生一些明显的变化?

  费兰特:无论是在那不勒斯还是整个世界,男性发生了很大变化,就像女性也经历了变化一样,但需要深入分析这种变化。在我的小说中,有不少男性和女性,他们的变化停留在表面,而且随时都可能倒退回去。问题在于,真实的变化需要很长时间,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做出改变时,所有矛盾都会向我们袭来。

  斯奇尔达:埃莱娜和莉拉之间的友谊一直是动态的,描写得非常深入:那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但充满竞争,两个人互相依赖,也试图互相远离。在我之前读过的小说中,我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叙事。关于这样的友谊,您是延续了之前的文学主题呢,还是您想开辟新的文学领域?

  费兰特:我很确信,有一些既定的事实,我们通常认为那是一些非常简单、条理清楚的事情,但实际上却错综复杂。文学的任务就是不带任何成见,进入这些错综复杂的谜团之中,去探索没有既定规则的女性友谊,就是放开之前理想化的观念,不受任何约束地去讲述。

  斯奇尔达:我在一个访谈里看到,对您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是莫兰黛的《谎言与占卜》,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呢?

  费兰特:这本书让我看到一个彻底的女性故事——所有欲望、观念和情感都是女性的,也可以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同时也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和尊严。

  斯奇尔达:在您的小说中,您有没有尝试去展示:在一个人个性形成的过程中,朋友和兄弟姐妹也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可以对抗文学中的父母形象(比如说,在挪威作家卡尔·奥维·克瑙斯高的作品中可以看到这点)。这一点您并没有挑明,这是不是对弗洛伊德心理学的一种校正?

  费兰特:我不知道,父母的形象是绕不开的。在我的小说中,他们非常重要,尤其是母亲,但兄弟姐妹和朋友也起着决定性作用。我们怎么塑造他们的形象呢?这很难说。兄弟姐妹和朋友,他们和我们很相似,但他们会一直是“他者”,永远都不会变成我们,永远都不可能让人完全信任。有时候他们非常危险,会变成叛徒。他们会形成一个小世界,我们可以一起玩耍,没有太多风险,最终我们会通过这个小圈子,进入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置身陌生人中间。有时候,我们会需要他们,想获得安慰、理解。但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想肆无忌惮地向他们发泄我们的不满、怒火,还有我们的挫败感,就好像他们是我们失望的原因。

  斯奇尔达:您理解莉拉吗?她是一个很年轻就结婚的女人,尽管她并不需要婚姻;她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坏,她从所有东西中都可以汲取能量。对于埃莱娜来说,莉拉可以赋予所有东西色彩。可能您想塑造一个很不平凡的女人,可能她有些虚无,可以掌控酒神的力量;而埃莱娜,您是不是想塑造一个更理性的女性?

  费兰特:那些过分的人,还有他们的做法,一直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莉拉很像我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在几年前去世了,但她身上没有任何酒神的特点。她其实是一个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学会的人,她在任何领域都能很快上手,但很快就会厌烦,她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我尝试去讲述这种多才多艺的人留下的痕迹,一切都没头没尾,很难界定。

  斯奇尔达:假如我是个编剧,我会很高兴做这四部小说的编剧:您之前发表的小说,大部分都被改编成电影了。您是侧重于营造场景,还是侧重于写一些精彩的句子?这两个方面是不是可以分开?

  费兰特:什克洛夫斯基[24]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但作为补偿,我们会很仔细地去调整它,会确立一些规则。其中一个问题就是,那些制作电影、电视的人,会搅扰作品中的句子,会危害文学。对于写作的人,以文学的名义,他必须应用所有语言,假如有需要的话,要破坏这些语言。我从来都没在电视或电影领域工作过,但我一直都是一个忠实的观众,当我写作时,我会从电影中汲取所需要的东西,就像绘画一样,这都是巨大的艺术仓库中的资源。假如在各个领域之间竖起围墙,那文学可能会变得贫瘠。

  【[24]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1893—1984),俄国文学批评家、小说家,俄国形式主义学派的创始人和领袖之一,曾提出影响深远的“陌生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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