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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多纳迪奥:“那不勒斯四部曲”是怎么诞生的?您当时已经构思好了要写四本书呢?还是您开始写时,并不知道这个故事如何收尾?

  费兰特:我差不多是在六年之前开始写这个故事,我想写一段女性友谊,非常曲折,充满痛苦,故事来自我非常在意的一本书——《被遗弃的日子》。我打算写一百页到一百五十页的样子。但写着写着,这个故事勾起了我很多回忆,让我想起了童年的很多人,还有当时的环境。我想起了很多体验、故事和当时的幻想,所以我一直写了很多年。这个故事当时是作为单本小说构思的,后来写成了非常厚的四本书,因为我发现,莉拉和埃莱娜的故事很难压缩到一本书里,所以就一直写下去了。我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我还知道一些比较重要的情节:莉拉的婚姻,她在伊斯基亚岛的出轨,在工厂的工作,还有失踪的女儿。其他东西都是意外收获,是讲述的乐趣的产物。

  多纳迪奥:第三本小说特别适合拍电影,您做过跟电影有关的工作吗?

  费兰特:没有,但我非常喜欢看电影,从小我就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多纳迪奥: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在您写的那些小说中,哪一本代表了您的写作发生了转变?为什么?

  费兰特:我从小就发现自己喜欢讲故事,我给大家口述一些故事,一直都很受欢迎。我大概十三岁时开始写故事,但在二十岁之后我才养成了写作的习惯,写作变成了一种持续、稳定的叙事练习。《烦人的爱》对我来说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作品,通过这部作品,我感觉我找到了合适的调子。《被遗弃的日子》是经过很多痛苦的挖掘才写出来的,这本书给了我信心。迄今为止,对我来说“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套最大胆、最艰难的书,也是最幸福的书写,写这些书,就好像让我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但最让我忧虑、最害怕的书还是《暗处的女儿》。如果没有经历这本书痛苦、纠结的写作,我后来也不会写出“那不勒斯四部曲”。

  多纳迪奥:您的七部小说是按照什么顺序写的?发表的次序是不是就是写作的顺序?

  费兰特:就像我跟您说的,我认为“那不勒斯四部曲”是一部作品。因此我总共发表了四部小说,最后一部是这套四部曲,它们都是按照写作顺序发表的。但这些作品都是经过很多年的练习,才慢慢写成的。就好像我把这些年写的片段仔细拼接起来,才找到了这些故事。

  多纳迪奥:您能不能讲述一下您写作的过程,您对《金融时报》的记者说,您一直都靠别的工作谋生,并不是写作。您用于写作的时间有多少呢?您能不能透露一下您的工作是什么?

  费兰特:我不认为写作是工作,因为一份工作是需要有时间安排,比如说开始,停止。我不停地写作,无论白天晚上,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在写作。我称之为工作的那部分非常有规律、很安宁,在需要的时候,它会给我让出时间。通常我的写作很艰难,每一行都要斟字酌句,假如我写完的一页不是很完美,我不会向前继续写。问题是,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写得很完美,所以我从来都没想着去找出版社发表。实际上,我后来出版的书都写得很容易,包括我用了好几年写出来的“那不勒斯四部曲”,也写得很顺利。

  多纳迪奥:编辑工作是怎么进行的呢?您把手稿发过去之后,e/o出版社会做很多修订吗?

  费兰特:出版社修订得非常仔细,也非常轻柔、客气。我自己会反复修改,出版社有不清楚的地方也会提出来,我会抓住机会,把他们的问题和自己的一些想法放在一起,对小说改了又改,会删除,也会添加东西,修改到作品付印为止。

  多纳迪奥:我非常尊重您的选择,我很确信您已经非常厌倦这个问题,但我不得不问。作为作家,您是什么时候,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决定保持匿名的?您希望把小说放在首位,而不是把小说家放在首位,就像那些英雄史诗一样。或者说,您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您希望保护您的亲戚朋友?或者像您之前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回避媒体?

  费兰特:请允许我说明一点,我从来都没有选择匿名,这些书都有署名。我只是选择了不在场,我不愿意出现在公众场合,我感觉压力很大。作品出版之后,我的写作已经完成,我希望能够脱离这些作品。我希望,这些书能够在没有我支持的情况下获得认可。我的这个选择很快就引发了和媒体的一个小小争议。媒体的逻辑是创造一些名人,而忽视作品质量。一本很糟糕、很平庸的书,但作者非常有名气,这要比一个默默无闻的作家的作品更应该受到关注,这对媒体来说很正常。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保护我的创作空间,我觉得在这个空间里还有很多种可能,还有可以发挥的余地。作者的不在场会影响到写作,我希望进一步开拓和探索这个空间。

  多纳迪奥:您现在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这有没有让您改变主意,让您愿意揭示自己的身份呢?有一些好莱坞明星说,名气会带来孤独,一个在文学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匿名者,可能也会有点儿孤独。

  费兰特: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孤独,我很高兴,我写的那些故事走了出去,无论是在意大利还是在其他国家和地区,它们都有很多读者。我很关心它们的轨迹,但我会和它们保持距离。我写了这些书,它们展示了我的写作,而不是我。我有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充实。

  多纳迪奥:尤其是在意大利,很多人都认为您可能是一位男性,您是怎么样看待这个问题的?您想对多梅尼科·斯塔尔诺内说什么?作为一位那不勒斯作家,他有好几次说到他很厌烦别人问他是不是费兰特。

  费兰特:他说的很有道理。我很愧疚,我非常欣赏他,确信他已经明白了我的用意。我的身份、性别都可以在我的写作中找到。围绕着我的写作产生的东西,都是新千年意大利媒体制造的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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