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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我小时候读到这些文字时,每一行都让我非常激动。我特别喜欢这本书中对爱情的描述和推崇。我感觉书中写的是真实的,因为没有爱情,一个人很难活下去。但同时我又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儿。我不喜欢埃莉奥诺拉衣柜里的衣服,我看到了我熟悉的东西。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的口吻写道:“衣柜里的颜色都是中性的,灰色、烟灰色,有两三件是生丝裙子,脖子上有白色的花边:这都是老女人的衣服……那些衣服软塌塌挂在衣架上,我轻声说:‘看起来好像死去的女人,妈妈……’”就是这一段,作者把那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想象成死去的女人,非常符合我对于衣服的秘密情感,我在写作时用了这种意象,我觉得我之后还会用。在前面几页,还有一些类似的文字,这些文字很快就进入了我的词汇和表达,那是对埃莉奥诺拉陷入爱情的消瘦身体的描写:“她那么瘦,好像在她裙子里只有一口气。”只有一口气支撑着那条裙子,这种描写很逼真。我非常投入地往下看,想看看故事怎么进展。埃莉奥诺拉在音乐会上要穿什么衣服呢?她忽然站起来,来到了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口大箱子。女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母亲:“那箱子是由很老的绳子绑着,妈妈一下子就扯开了那条绳子。她打开箱子盖,里面有粉色和天蓝色的面纱,还有羽毛、缎带。我不知道她竟然有这样的宝贝,我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她,但她的目光看向了她母亲的画像。我明白了那是属于朱丽叶和奥菲利亚的面纱,我带着崇敬抚摸了那些丝绸。‘我们怎么用这些东西呢?’我有些忐忑地问。”读到这里时,我心跳加快。那件自我解放的裙子是通过母亲们传下来的,是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演戏时的道具,通过一个裁缝,一个爱说话的女邻居——福尔维娅灵巧的双手,变成了演出的服装,让埃莉奥诺拉以漂亮的形象出现在赫维眼前。埃莉奥诺拉脱下了象征妻子身份的中性衣服,换上用天蓝色的轻纱做成的恋爱女人、情人穿的裙子。读到这里时我很不安,我不明白她女儿亚历桑德拉的愉快态度。我读到这里,觉得事情结局不会太好,让我惊异的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和我当时年龄一样大——没产生一点儿怀疑。不,我不像她那么盲目高兴。我已经预料到了埃莉奥诺拉的悲剧。我感觉到从之前的中性颜色转变成那些鲜艳的服装,这并不能让她的处境变好。相反,亚历桑德拉对着福尔维娅——她们家的邻居和裁缝——说了一句:“要用奥菲利亚的纱衣给妈妈做一件裙子!”那时候,我已经感到悲剧在靠近。用旧戏服做成的新裙子不会拯救埃莉奥诺拉——亚历桑德拉的母亲,很明显她会自杀,她一定会淹死。

  故事就是这么发展的:亚历桑德拉不明白,但我已经明白了。女为悦己者容,要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展现自己的美貌,在我看来这不是自由的意愿,而是有些邪恶。埃莉奥诺拉在邻居和女儿面前半裸着身子,她说:“每次我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我都想变得和画上的女人一样美。”接下来的一段,还是以亚历桑德拉的口吻讲的:“她站了起来,跑过去拥抱了莉迪亚,然后拥抱了福尔维娅和我,她轻轻来到了镜子面,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把我打扮漂亮一点儿。’她把手放在胸口说,‘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

  “把我打扮得漂亮一点儿。”为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这句话在我的脑子里回荡,并不是带着生命的喜悦,而是死亡的气息。现在,那种心境已经过去了,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但塞斯佩德斯笔下的埃莉奥诺拉要表达的东西意味深长,依然让我觉得绝望。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我第一次看到这部小说和我现在读这部小说的感觉。埃莉奥诺拉在爱的驱使下,决定脱下代表她受惩罚、痛苦的衣服;但她唯一可以替换的衣服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戏服,是一件能赋予她女性色彩、能凸显她身材的衣服。福尔维娅是把衣服做出来的裁缝,埃莉奥诺拉精心打扮,想出现在那个漫不经心的男人面前:朱丽叶的衣服、奥菲利亚的裙子,比她平时穿的那些黯淡的衣服更让人压抑,比作为人妻和人母的衣服,更能抹去她的身份。这是我知道的,好像从开始就知道。我知道,不仅仅是埃莉奥诺拉衣柜里那些黯淡的衣服挂在那里,像死去的女人,那些炫目的衣服也一样。亚历桑德拉在这本书的最后才明白这一点。但已经太晚了:和外婆、母亲一样,她也会滑向死亡。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我母亲的衣服里,还有她对打扮的狂热中感受到了这一点,这让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事情是这样。

  我希望事情是什么样子的呢?当我长大成人,远离母亲时,我想着她,我想想清楚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女人。我想变得漂亮,但怎么才能漂亮?难道真的只能在黯淡和光彩夺目之间选一个吗?这两个途径都无法抵达我之前提到的那件裙子,就是海蕊身上穿的那件可怕的裙子,那件永远都穿在你的身上、没法脱去的裙子?我很焦灼地寻找一条自己的自由之路。这条路,是不是就像塞斯佩德斯通过亚历桑德拉之口说出来的那句好像是源于某本经书的比喻,“要学会的不是穿衣服——衣服是自然而然的结果——而是穿上自己的身体?”怎么能跨越衣服、妆容和社会对美的普通观念,到达身体?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现在我知道,我母亲无论是在家里灰头土脸地做家务,还是在外面展示她的美丽,都表达出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焦虑。只有一种时刻,在我看来她是安安静静、自在的,就是她低着头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双腿并拢,双脚踩在椅子的脚踏上,周围全是剪完衣服之后的碎布,她梦想着一件能够拯救她的衣服,她用针线一直向前缝,想把那些碎布片缝在一起,这是她真正美丽的时刻。

  注:

  费兰特给桑德拉·欧祖拉的这封信写于2003年6月。后面附上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和卡米拉·瓦雷蒂写给费兰特的信,以及她们的提问。费兰特根据她们的问题,写出了以上文字。

  *

  尊敬的埃莱娜·费兰特,

  我们很希望能在我们的杂志《目录》(是一个关于现当代文学的栏目,标题有点儿挑衅,叫“被击败的写作”)上刊登对您的采访。我们杂志一直都很关注您的文学创作,以前也刊登过关于您作品的评论和文章。尤其是,我们俩带着激情看了您写的小说,我们认为您的小说深入挖掘了女性的世界和情感,这是您创作的核心,已经远远超越了过去的作家对于这个主题的描写。

  假如您能回答以下问题,并把您的回复发给桑德拉·欧祖拉,我们会非常感激。

  祝好!

  朱莉亚娜·奥利维罗、卡米拉·瓦雷蒂

  问题

  1.您小说中的女性人物,总是或多或少和一些古代女性,和一些地中海神话中的形象有相似的地方。这些人物的痛苦是否来源于她们无法切断和根源的关系,来源于这种对于传统身份的脱离,但又无法彻底断裂的困境?

  2.罪过和无辜。您小说中的人物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无辜的,但也不是完全有罪的。您是怎么阐释男性的罪过和女性的罪过的?

  3.如何把最初经历的背叛(父亲或母亲的)和后来的背叛联系起来?您小说中讲述的那些人物关系,心理分析对于这些关系的探讨起到了什么作用?

  4.那不勒斯和都灵:为什么您给这些城市、地方都赋予了一种生命力,甚至让人产生抗拒,就好像它们有一具身体,会呼吸,会和您笔下的女性一起生病?

  5.您笔下的那些女性,她们和服装以及化妆的礼仪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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