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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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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不用探讨本雅明的目光。我只是想强调,他的目光非常神奇,他眼球的弧度不仅仅能看到前面,能看到表面,也能看到前面和后面,内部和外部,还有之后,这并不是随着时间推移才看到的。我还想引用那本书精彩的开头:“在一个城市里迷失方向,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这种迷失就像是迷失于森林,需要从头学起。” 要学会在一个城市里迷失,听见那些街道的名字,就好像干树枝在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就像山谷中能看出一天的时辰。本雅明用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手法描述这些情景,那是一种旋涡式的写法,想写出一些难以名状的事,就是那些埋藏在深处、隐约可见的东西。城市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迷失的城市呢?迷宫的源头在哪里呢?怎么训练那种迷失的艺术呢?他写道:“我很晚才学会了这种艺术,这种艺术带来了梦境,刚开始的引子就是吸水纸上的迷宫图案;不,这不能算是开始,在这之前,还有别的东西存留下来了。这座迷宫的路,还有一个能帮人走出去的阿里阿德涅。经过布伦德桥时,桥的拱形对我来说是小山的第一个弯。” 这种迅捷而又动人心弦的写作很美。草草的几行,一下子就追溯到童年时期吸水纸上的墨迹,追溯到对于最初的迷宫的追寻。墨水在吸水纸上留下的痕迹,是不是已经暗自绘制了迷失于城市的艺术?并不是旋涡会把你拉向深处,还有比吸水纸更早的东西,需要一直往前追溯。城市迷宫的最初样子保存在童年,这是儿童时期的本雅明穿过柏林动物园时看到的迷宫,在一个秘密的角落里,“阿里阿德涅应该就在附近。这让我一眼难忘,我后来才觉察到,这种感觉叫爱情。但她的第一次出现,就被管家打断,管家是一个很严厉的女人。就这样,这个公园对于其他人来说,好像是小孩子玩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变成了一种无法挽回的、混乱的东西。” 最初的迷宫,是儿童的目光在家宅之外的神秘世界中勾勒出来的,他远离了自己的守护神,第一次看到了爱情。在这种难以厘清的混乱之中,孩提时代的本雅明看到管家严厉的影子投射在了他的阿里阿德涅身上(那个城市迷宫里,总有一个生下牛头人身怪物弥诺陶洛斯的帕西淮[12],也有阿里阿德涅和爱情),搅扰了这个少女的现身。成年后的本雅明一直在梦想这种迷失,他跨越布伦德桥,想找到通往那种体验的线索,把它变成一种可以言说、让人可以理解的艺术。 【[12]帕西淮(Pasiphae),古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之女,克里特岛半诺斯王之妻,阿里阿德涅之母。米诺斯王与波塞冬发生矛盾后,波塞冬诱使帕西淮怀孕并生下牛头人身的怪物弥诺陶洛斯(Minotaur)。】 关于本雅明的阿里阿德涅,我们当然一无所知,他从来没有讲过她的故事,他讲述的是一个“柏林忒修斯”的童年。但对于我来说,那个女孩的出现让人难忘,她的影子很快就被一个严厉的女性覆盖,这是一个管家、母亲和妖怪。假如忒修斯一直停留在无法辨别方向的状态里,那么小阿里阿德涅就是掌握这种迷失艺术的人,她拥有那条可以掌控迷失的线。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这个神话。那一天,在那不勒斯的暴风雨里,我可能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在很多年前之后,我讲到了黛莉亚在这个城市行走,迷失于自己的童年,我不排除这时候我也想到了阿里阿德涅。我上高中时非常勤奋,但也爱胡思乱想,我通常会幻想引导忒修斯谋杀我的“怪兽”同胞,然后挺身而出,拯救这个英雄,为了他离开这个禁锢我的城市,离开我出生的糟糕的家庭,登上通往其他城市的船只。最后发现他是一个不可靠的男人,他卷发乖男孩的外表,其实都是假象。我对他进行残酷的报复,然后和酒神狄奥尼索斯一起堕落,我十五岁渴望过堕落,在我成年之后,并没真正渴望过。 神话中总是有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脑子里装着其他东西,我回到了那不勒斯生活了几个月,我有自己的心事,我重新走过童年时走过的那些路,包括我和妹妹在雨中跑过的那条路。我重新回味当时我们急匆匆奔跑时的焦虑,同时也感受到身处自己的城市的欣慰,一个充满诱惑的城市,这是我在遥远的那一天第一次拥有的城市。我想到了迷宫,就像那是一个普通的空间,是一个熟悉的地方,但忽然间,在一种强烈感情的冲击下,这个地方和你一起变得迷乱。我找了一些书(当然包括格雷夫斯写的那本复杂、诱人的《古希腊神话》),想知道神话能不能帮助我讲故事,能不能让我以旁观者的角度,讲述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逃离、恋爱和遗弃,并不是奥尔加所体验的遗弃,那是后来才发生的。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要写好一篇小说,就不能按照书本上写的方法去做,不能和这个故事保持距离,而是要缩短、消除距离,感受到文字里那些活生生的身体脉搏的跳动。 我想重写阿里阿德涅的故事,那个克里特少女已经怀孕,她在海上晕船了,她的爱人忒修斯担心她会流产,就在阿玛顿特这个地方靠岸。阿里阿德涅刚下船,一阵强风就让英雄们不得不把船驶向深海。阿里阿德涅就和忒修斯走散了,这时候她快要生了,她为爱人的遗弃感到痛苦。阿玛顿特的女人们介入了,为了安慰她,她们假装成忒修斯,轮番给她写信,这个谎言一直持续到阿里阿德涅死于难产。 在那不勒斯的那几个月,我试着写这个故事。我仔细构想了一个城市,这个城市和坎帕尼亚大区的城市很类似,我还构想了一个和阿马尔菲海岸的小村子很相似的阿玛顿特。在这个城市,女性之间团结友爱,人们思想非常开放,有矛盾但也开诚布公。我想象着一个女性的团体,她们一起写信给一个当代的阿里阿德涅——一个被遗弃的外国女人,这些慰藉人心的情书都署上了那个背叛者的名字。这种写法很吸引我,就是讲述女性如何梦想自己被爱。这时候我特别侧重于四件事:首先,女性努力进入男人的头脑和语言里;其次,女性之间的合作,这是一个团体合作的结晶,她们去伪装男性的心理,用男性语言写信;第三,自我询问,反向思考,她们希望陷入恋爱的男人说出什么样的话;最后,她们会对绝望的阿里阿德涅说的话,其中有些女人在各种矛盾中,也曾陷入了疯狂的恋爱。 我记得,在写这些信时,我非常喜欢想象那些女人之间的讨论。但当我真正开始写这个小说时,情况很复杂,我觉得自己在白费力气,写了两封信就停了下来。很明显,这些信很没有说服力,它们总是试图塑造一个完美的男性形象,实际上,任何一个遭遇遗弃、陷入绝望的阿里阿德涅都不会相信这些信。尤其是现在,城市过于完美,女性团体虽然很活跃,看起来甜甜蜜蜜,充满着各种美好的情感,那也很不真诚。那些由女性统治的城市,也只能是迷宫一样的城市,承载着我们复杂、矛盾的感情,在这个迷宫里潜伏着怪兽,在没学会走出迷宫之前,迷失自己会非常危险。 现在我把话题扯远了,可能和你们的问题关系不大。问题在于,我们很难想象一座由女性构建的城邦,一个具有女性特色,和她们相似的城市。想象的原型在哪里呢?这些城邦会具有哪些女性的特征呢?就我所知,对于女性而言,城市总是别人的城市,包括她们出生的城市。说实在的,一段时间以来,女性代表非常积极地参与政治,但条件是她们不能把这些城市据为己有。现在我们试着重新构想一种统治方式,但尝试过的女人都很不愉快,总会留下一段苦涩的讲话,或者随遇而安,支持现有的政治局面。 很明显,建立一座女性城市,依然是遥不可及的事,对此还没有真正的话语。要找到女性的城市,我们需要回顾童年的迷宫,吸水纸上留下的墨迹,在遥远的过去以及不久的过去的碎片中寻找有待救赎的部分。这是非常艰难的事业。那些神话中的女神通常都非常孤独,她们都没有归属,她们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临时主权。她们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是因为付出了巨大代价,有时候是忍受屈辱,有时候付出了生命。通常,她们也会按照男性的指令做一些事,有时候她们会背叛祖国的法律,她们很少能建立自己的城市。就我所知,只有一次,有一个女人决定建立自己的城邦,她亲自主持修建这座城市,做一个女统治者。这个女人当然是狄多女王,但很长时间以来,我并不是喜欢这个女人身上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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