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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1-14.一个解构的故事

  耶斯佩尔·斯托加德·詹森对费兰特的采访

  詹森:因为《被遗弃的日子》的成功,您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很多人都在找您。但您为什么会选择不露面呢?

  费兰特:弗洛伊德的《图腾和禁忌》里提到了一个女人,她决定再也不写自己的名字。她很害怕自己的名字被别人获取之后,她的人格会被占有。这个女人先是拒绝写名字,后来事情进一步发展,她开始拒绝写字。我不是这种情况:我一直写作,我有意继续写下去。但我必须承认,我看到弗洛伊德写的那个病例,马上觉得对于我是一个启发。我选择表达自己,我展现的东西不应该像磁石一样,把我的全部都吸进去。一个人有权利把他自己、他的个人形象和他的作品在公众中的影响分开。不仅如此,我相信作者不应该再对他的作品做重要补充:我认为一本书是一个自给自足的有机体,本身就包含对所有问题的答复。那些真正的书写出来,只是为了让别人去阅读。作者参与的图书推广活动,总是倾向抹去这些作品,还有阅读它们的必要性。在很多种情况下,作者的名字、形象和观点要比这本书还要出名。不仅在当代作家身上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幸的是,对于古典作家而言情况也是一样。最后我想说,我的私人生活和公众生活都让我比较满意。我并不需要新的平衡,我只是希望有一个隐蔽的角落,可以写作,没有别人的监视,也没有急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詹森:您选择了匿名,不能和读者直接接触,您有没有觉得很遗憾?

  费兰特:假如读者愿意的话,他们可以给出版社写信。收到他们的信,我还是很高兴,我都会及时给他们回复。

  詹森:您愿不愿意就自己做一个简单的描述?如果您愿意,您可以谈谈自己的外形,还有生活其他方面。

  费兰特:我不能。请您原谅我这么干脆的拒绝。我想解释一下,比如,卡尔维诺很确信,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主要的是他的作品,1964年,他给一个研究他作品的女学者写信:“……我不会给您任何我的个人信息,如果我给您讲的话,那也是假的,或者我每次给出的信息都不一样。您可以问您想问的问题,我也会回答您,但我从来都不会告诉您真相,在这一点上您可以确信。”我特别喜欢他说的这一段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这么做的。我可以告诉您我非常美,体型像运动员,长得像明星;或者我从青少年起就开始坐轮椅,或者我是一个非常害羞的女人,连看到自己的影子也会害怕;我可能会告诉您,我喜欢牡丹;我只在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写作,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问题在于,我和卡尔维诺不同,我不希望用一连串的谎言回答一个问题。

  詹森:您一定是看到了,意大利媒体的一些知名人士尝试揭开您的真实身份。按照一个知名文学评论家(戈弗雷多·福菲)的说法,您是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女作家——法布丽齐亚·拉蒙迪诺,甚至还可能是那不勒斯的一个男同性恋者,您觉得这是不是很有意思啊?

  费兰特:我很欣赏您提到的这些作家,我的书能被归在他们头上,我觉得非常荣幸。包括认为我是一个同性恋,我也不觉得古怪。这证明了一个文本,能够饱含很多连作者也不知道的东西。

  詹森:您能不能讲一下《被遗弃的日子》的故事情节,您是怎样想到的?

  费兰特:刚开始,当然有一条狼狗,那是一条我非常喜欢的狗。其他东西都是慢慢出现的,是多年积攒起来的。

  詹森:小说的表达形式,非常有效地再现了奥尔加遭遇遗弃之后的厌世,她对自己,对于性,还有其他东西都很厌恶,您是不是真正体验过这种感觉?

  费兰特:所有小说都可以在作者的生活中找到情感根源。这种情感越是深入故事中、体现在人物身上,文字就越能展示出一种非常深刻的真相。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种文字的实际效果,就是文字强化情感、获得这种效果的方式。

  詹森:在讲述奥尔加的故事时,您感兴趣的主题是什么?

  费兰特:我想讲一个解体的故事,一个人收回他的爱,会毁掉我们一辈子构建的文化,会剥夺我们悉心修建的伊甸园。在这之前,这个伊甸园的存在,让我们觉得自己很无辜,很可爱。当人类的文化外壳被撕裂了,他们会表现出最恶毒的一面。面对自己赤裸的身体器官,他们会非常羞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失去爱,作为一种普遍的经验,非常类似于一个神话,就是“失乐园”,会带来一种强烈的幻灭,让人们看到自己并没有天神的身体,他们会发现生命的脆弱和易逝。

  詹森:《被遗弃的日子》里,您传递给读者的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您是如何获得这么“干净”的文字,来表达这些激情呢?您写作的方式是什么?

  费兰特:我的写作是一种矛盾的状态。有时候事实非常清晰,人物情感反应很慢,有时候又会心血来潮,这是一种很混乱的写作,但我总是避免把两个时刻分开,我总是让其中一种状态滑向另一种状态,中间不出现中断。

  詹森:安德烈阿·德卡罗认为,一个作家能不能传递强烈的感情,这对于图书销售非常重要,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费兰特:对于那些写作的人,首先他们会寻找适合自己的表达形式。当然了,这是一个内心世界,也是一个私人世界,还没有公布出来,或者只有一小部分公布出来。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出版一本书意味着以最合适的形式,向别人展示那些属于他内心的东西。如果考虑读者需要什么(强烈或脆弱的感情),那完全是南辕北辙,这已经不再是把个人世界通过一种文学的形式呈现在公众眼里,而是读者把他们的东西强加给我,对我的写作进行要求。我不能说这是错误的工作方式,要写出一本好书,有很多种方式,有无限种方式,但我并不赞同这种创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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